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三岁被丢在福利院门口。"
"在福利院住了十五年。"
"从没有人来找过我。"
"今天来签字的那两位,说是我爸妈,但我不认识他们。"
"所以——"
我抬起头,正对镜头。
"请问,谁能先解释一下?"
赵记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摄影师也愣了,镜头差点歪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直到门口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棠棠!棠棠啊!妈来了!"
我循声看过去。
一个烫着大卷、画着浓妆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夹克、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
女人红着眼眶,嘴唇哆嗦,双手颤抖地朝我伸过来,那架势恨不得立刻把我抱进怀里嚎啕大哭。
男人则沉默地站在后面,眉头紧锁,努力做出一副饱经沧桑、历尽苦难的老父亲模样。
我看着这两张完全陌生的脸。
说实话,我在福利院待了十五年,什么人都见过。
偷别人午饭的见过。
把私房钱藏在花盆里然后忘记了哭了一下午的见过。
半夜在被窝里偷偷写日记说"等爸爸妈妈来接我回家"的,也见过。
但是,别人的爸妈从天而降、上门签字、把钱先领走了的——
这还真是头一回。
中年女人已经扑到我面前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嘴里喊着:"棠棠,妈的棠棠……妈找了你十五年啊!十五年!妈对不起你!"
表演开始了。
【第二章】
周美凤女士的哭功,说实话,可以打个七分。
眼泪是真的。
至少是真的湿了。
鼻涕也到位了,糊了一脸,还顺带蹭到了我的白衬衫袖子上。
39.9的衬衫。
我刚熨好的。
她抓着我的手不放,指甲掐进我手腕,估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用力。
"棠棠……妈知道你心里怨妈,妈不怪你。"
"但是妈当年……妈当年真的是不得已啊!"
"你爸下岗,家里揭不开锅,你弟弟还小,嗷嗷待哺,你奶奶又生了重病……妈是被逼的,妈活不下去了才……才把你放到了福利院门口……"
"妈每天都想你,每天都在找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又尖又亮,整个大厅回荡着她的嚎啕。
效果确实不错。
赵记者的眼眶红了。
小杨的眼眶也红了。
旁边围观的几个工作人员,有两个已经开始掏纸巾了。
角落里一个大爷甚至小声说了句:"唉,这当妈的也不容易。"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内心非常平静。
平静到有点想笑。
不是嘲讽的笑。
是那种——你在地铁上看到一个人没戴耳机外放短剧,屏幕里正在上演婆媳大战,演员咬牙切齿地喊着"你还我孩子"——你憋不住想笑的那种笑。
一模一样的质感。
我没有抽回手。
我等她哭完那一整段台词。
大概两分钟。
她终于停了,大喘气,余光偷偷瞟了一眼记者的摄像机,确认还在拍,又补了一句:"棠棠,跟妈回家吧。妈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我点了点头。
不是答应的那种点头。
是"你表演完了对吧好的轮到我了"的那种点头。
"阿姨,"我开口了。
周美凤的表情微微一滞。
我没叫她妈。
我叫的是阿姨。
"您说您当年是因为家里揭不开锅,才把我送到福利院的。"
"对,"她赶紧搂住我胳膊,声音发颤,"是不得已呀棠棠……"
"那我想问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右手中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戒指,通透水润,很新,少说也值个大几千。
左手手腕上是一只金镯子。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喘不过气。我回到房间,关上门,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我只是觉得特别难受。我爸才四十五岁。他不应该这样的。他应该还在公司里,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而不是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洗碗。我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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