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所以我在查。”
刺客被拖下去时还在笑。
”刀呢。”
他忽然问。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小刀,递给他。
他拔刀,对着火把看了看。
”王爷看刀身。”
我把刀翻过来。
”三个砂眼,密得像疹子。”
”沈家的断水刀,过三遍火,淬七次水。一把都不会有砂眼。”
”仿的。”
”刀柄里还灌了铅。”
我掂了掂。
”重心靠前,劈砍省力,是南边匠人的手法。”
”是三皇子府的手法。”
他纠正我。
他把刀递还过来。
”留着。”
”王爷不怕我拿它捅人。”
”怕。怕你捅偏。”
我把刀收回袖子里,忽然想笑。
回府的路上,马车被人拦了。
拦车的是个老嬷嬷,穿沈府的青灰比甲,手里捧着只黑漆食盒。
春杏掀帘子,嬷嬷把食盒递上来。
”二姑娘让送来的。说王妃在宫里没吃好。”
”她人呢。”
”送到就回去了。”
食盒里四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还有一碟蜜饯。
点心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我捏起来,就着车里的灯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救你爹,明酉时,城南破庙,一个人来。”
我把字条折了两折,塞进掌心。
点心还是热的。字条我在灯上烧了,灰落在茶盘里。
春杏端水进来,看见灰,手一抖。
”王妃,要告诉王爷吗。”
”不告诉。”
”那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我把短刀别进腰里。
”我要是天黑没回来,你就说我回沈家了。”
”可您天天回沈家。”
”那就说我住下了。祖母那头,巴不得我住下。”
春杏眼圈红了。
”哭什么。”
我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又不是去打架。”
第二天酉时,我换了身灰布衣裳,从后门出去。
后门的锁是新换的,锁孔里还留着机油。
破庙在死巷尽头,院墙塌了半边。
庙里供着一尊无头泥像,香案积着厚灰,裴慎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茶盏。
他穿一件半旧直裰。
可那双眼睛我认得:三年前宫宴,他笑着看一个御史被拖出去。
”沈姑娘。”
他放下茶盏。
”比我算的早一刻。”
”我爹呢。”
”沈将军在北境,吃得好,睡得好。只要姑娘肯帮个小忙。”
他抽出一份折子推过来,是靖王查案的卷宗目录,中间缺了三卷。
”王爷手里有三卷东西。姑娘替我抄一份。”
”抄出来,我爹就没事。”
”抄出来,沈家就没事。”
他纠正我。
”顺序不能反。”
我翻开折子,看得很慢。
”我要先见我爹。见不着人,我不抄。”
”沈姑娘,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笑得很和气。
”你爹通敌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
”空口无凭。”
”凭据也有。”
他把茶盏往边上推了推。
”王爷通敌的证据,我们也有了。”
”什么证据。”
”城南驿站,三更天。王爷见了谁,画师画得清清楚楚。”
我抬头看他。
”画上的人,虎口有疤吗。”
裴慎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姑娘问得细。”
”我嫁的是个脸盲。总得认点别的。”
他笑了一声。
”三卷卷宗,换沈家满门。姑娘算算,这买卖划不划得来。”
”划得来。可我一个人搬不动三卷,得有个抬东西的。”
”姑娘答应了。”
”我答应。不过我有个毛病,答应人之前,得先看他带了多少人。”
”什么意思。”
”门外两厢,左边八个,右边六个。房梁上还趴着两个。”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裴大人,你请我喝茶,带了十六个人。”
”这茶我不敢喝。”
脚步声这才响起来。
十几个人涌出来,刀都出鞘了。
裴慎退到泥像侧面。
”姑娘好胆量。可惜胆量救不了沈家。”
”我妹妹呢。她怎么不来。”
”二姑娘比你识时务。她在府里等好消息。”
最近的那个扑上来,我侧身扣住他腕子往下一压。
刀掉了。
我抬膝撞在他小腹上,顺手推向第二个人。
两个人撞翻了香案。
我捡起刀,倒提着。
我一直在收着打。
巧劲多,死力少,脚步踩着碎瓦,像一个会几手拳脚的贵女。
裴慎站在泥像后头,眼睛没离开过我的手。
他在看我能打多重,我偏不给他看。
打到第九个,我后颈忽然一麻。
不是刀,是一针。
我伸手去拔,指尖不听使唤了。
”迷烟里掺了软筋散。”
裴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姑娘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我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
刀从手里滑出去,滑得很远。
有人从背后拎起我的头发。
裴慎走过来,蹲下,看着我的眼睛。
”沈姑娘。你方才一直收着力。”
我咬着牙没答。
”为什么收着。”
”怕打死你。打死你,我爹怎么办。”
他笑了,笑得很轻。
”你爹回不来了。”
刀朝我劈下来。
我听见一声弦响。
箭从门外射进来,钉在持刀人的手腕上。
第二支,第三支。
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玦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弓,衣摆上全是灰。
他身后是十几个暗卫。
裴慎的脸终于白了。
萧玦径直走过来,蹲下,把我抱起来。
”你怎么来了。”
”你后门的锁是我换的。锁一响,我就知道了。”
”你派人盯着我。”
”我盯你的鞋。软底鞋落地没声,布鞋有。”
我想骂他,舌头不听使唤。
他抱着我走到裴慎面前,停了一步。
”裴慎。你动她一头发,我拆你一座府。”
”王爷。”
裴慎拱手,声音还算稳。
”这里是城南,不是大理寺。”
”我知道。所以我带了三十个人,不是三个。”
回府的路上我半睡半醒,他一只手按着我的后颈。
”针拔净了没有。”
”拔了。睡吧。”
”沈昭。”
”嗯。”
”下次再一个人去。我把你锁在后院。”
”锁不住。”
”我知道。”
他低头看我。
”所以我在后院埋了二十斤。”
我一下子清醒了。
”你说什么。”
”骗你的。但你再跑,我就真埋。”
我瞪了他半天,笑出来。
他也笑了,很浅,这一次没收回去。
回到王府,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腰牌,边缘磕掉了一块。
”破庙捡的。裴慎走得急,掉在门槛底下。”
我接过来看。
正面刻一个”贵”字,背面是编号,三百七十六。
”宫里的腰牌,一块一号。三百七十六号,是谁的。”
”我母妃宫里的旧人。”
他慢慢说。
”后来进了裴贵妃的宫。”
我手一抖,腰牌差点掉下去。沈府的门槛比靖王府高。
我嫁出去三个月,再回来,门房看我的眼神已经换了。
从前叫大小姐,如今叫王妃。
两个称呼都不像在叫我。
祖母在荣安堂等我。
她手里捻着佛珠,眼皮抬了一下。
”坐。”
我坐下,丫鬟上茶。
”王爷待你如何。”
她拨着佛珠。
”还行。”
”还行是几分。”
佛珠停了一颗。
”圆房了没有。”
”祖母问这个,是替沈家问,还是替沈瑞问。”
”替沈家问。”
她把佛珠放下。
”你爹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裴家递了折子,说你爹在北境私卖军械。”
她抬眼看我。
”三千副甲,五百张弩,账都记在他名下。”
”账是假的。”
”账真假不要紧。”
她把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要紧的是折子递到了御前。”
我没接。
”王爷掌刑狱。”
她终于正眼看我。
”你去求他,把折子压下来。”
”压下来,然后呢。”
”然后沈家还是沈家。”
她重新拨起佛珠。
”沈瑞十四了,这爵位不能丢。”
”爵位是爹的。”
我看着她。
”爹还没死。”
”你爹若是没了呢。”
她的手停在佛珠上。
”折子压不住,你爹就回不来。”
”祖母这是替他备后事。”
”我这是替沈家留后路。”
她垂下眼。
”妹就比你明白,三殿下那头,她早替沈家铺了路。”
”铺的什么路。”
”你不必知道。”
她把茶盏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去求王爷,剩下的我来。”
”阿昭。”
她声音沉下来。
”你自小性子硬,可硬性子救不了沈家。”
”祖母要的不是我求他。”
我放下茶盏。
”是沈家跪他。”
”跪一回,换一条命,划算。”
她看着我。
”你爹的命,也在王爷一句话里。”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祖母。”
我放下杯子。
”我娘的牌位还在旧院。”
”在。”
她皱眉。
”问这个做什么。”
”我去上炷香。”
她没拦我。
母亲的佛堂在旧院最里头,门一推开,灰扑了我一脸。
供桌上摆着牌位,前面一只青瓷香炉,炉灰冷透了。
我点了三炷香,进去,烟升起来,笔直一线。
我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搬供桌。
供桌是梨木的,四条腿压在地砖上,压出四个浅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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