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马车在一处门口停下。
“到了。”李瓶瓶道。
她率先起身,掀帘子下马车。
车辕旁有架小梯子,李瓶瓶扶着梯子,一脚踩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脚步急了,那梯子猛地一滑,她整个人站立不住,直直往地上倒去。
“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从旁边探出,及时托住她纤细的柳腰。
是陈锋。
他一个箭步上前,揽住李瓶瓶的腰,轻轻一带,将她拢到了自己怀里。
那一下,快得跟闪电似的。
李瓶瓶整个人,几乎是贴着陈锋那健硕的膛,被捞了回来。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咚咚直跳。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乎气,还有那股子强横的力道。
那股子力道,跟她打小见过的那些细绵绵公子哥儿,完全是两码事,像是一座山,又像是烧红了的铁。
一时间,她耳发烫,心里头,像是有簇小火苗,“腾”地蹿了起来。
李瓶瓶不敢转身看他,慌忙站直了身子,头也不回,快步下了马车,径直进了酒坊。
陈锋见她站住了脚,这才悄悄收了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缕她袖间的暖香,他定了定神,跟在后面。
酒坊里头,酒气熏人。
浓得化不开的醇香,混着糟味,直扑面门。
一排排大酒坛子码得整整齐齐,封口的红布都落了灰。
几个伙计正忙进忙出,见到李瓶瓶,登时都傻了,连手里的活计都忘了放。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一路小跑迎上来,腰都快弯到地上去,点头哈腰道。
“小人胡瑞,拜见少夫人。少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生得圆脸肥肚,一双手净是茧子,一看就是在酒坊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
李瓶瓶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本夫人只是随便来巡查一番。真要与你说事的,是他。”
说着,她把手指向了陈锋。
胡瑞直起身,打量了陈锋一眼,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人一身的奴仆装束,可站在那儿,那股子气度,怎么瞧怎么不像个下人。
倒像是,这家里的正经主人。
胡瑞不敢怠慢,忙堆起笑脸,把腰又弯了弯:“这位小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陈锋不跟他废话,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递过去。
纸上面,画着一套稀奇古怪的装置,瓶瓶罐罐,还连着弯弯曲曲的管子。
“劳烦胡管事。”陈锋道,“按这图纸上的装置,给我准备一套。”
胡瑞接过图纸,上下看了两眼,虽不明就里,可也不敢怠慢,连忙应声:“是,小的这就去办!”
好在这些东西做起来并不麻烦,酒坊里锅具铜管都是现成的。
不消片刻,下人便把一套蒸馏的装置,备得妥妥当当。
几个伙计七手八脚,把罐子、铜管、木架一一摆好。
胡瑞还亲自上手,把那接口处又紧了紧,生怕漏气。
陈锋也不多说,亲自动手。
他先叫人,把酒坊里那坛现成的酒,倒进蒸馏的罐子里,架上火,慢慢地烧。
酒一受热,便化成了一缕缕白气,顺着那弯管子往上爬,又顺着铜管一路冷凝,变成清亮亮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下头的碗里。
他守在火边,一会儿添柴,一会儿看火候,手上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李瓶瓶站在一旁,看着这稀奇古怪的法子,眸子里满是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那管子转。
她头一回见酒还能这样折腾,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又怕那热气燎着脸,退后半步,那模样,倒有几分少见的小女儿情态。
不多时,一股子酒香,从碗口飘散出来。
那香气又浓又烈,比酒坊里原有的酒,不知醇厚了多少倍。
整个酒坊都被这股子香给罩住了,连墙角那些个积年累月的糟味,都给压了下去。
胡瑞凑过来一闻,登时眼睛发直,赞不绝口:“香!太香了!小人在酒坊里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闻到这么浓郁的酒香!”
他越说越激动,围着那碗直打转:“小哥,你这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改可得教教小人!”
陈锋却不答话,只取了一只净的茶盏,把蒸馏出来的酒,倒了一小杯。
那酒液清亮,端在手里,晃晃荡荡。
他笑盈盈地,双手递到李瓶瓶面前:“夫人,您只需喝一小口就好。可千万别喝多,这酒,容易醉。”
李瓶瓶瞥了一眼那杯酒,嗤笑一声:“你少瞧不起人。”
“本夫人虽说不上千杯不倒,可就这点酒,别说是喝一杯,哪怕是喝上两大碗,都不会有半点反应。”
说完,她端起那盏酒,一仰脖,一饮而尽。
“咳!咳!咳!”
酒一入喉,李瓶瓶猛地咳嗽起来。
那烈酒烧得她喉咙辣的,她慌忙用玉手捂住嘴,一张俏脸,腾地涨得通红。
她扇着玉手,直往唇边送凉风,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咬着牙道:“好辣!”
她那样子,又狼狈,又好看。眉尖蹙着,眸子里汪着水汽,红唇上还沾着一层亮汪汪的酒色,娇媚得晃眼。
胡瑞站在一旁,吓得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多看一眼。
陈锋却笑呵呵地看着她:“夫人,这回,您信了吧?”
李瓶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夫人不过只是头一回喝这种酒,不熟悉而已。”
“再来一杯!”
陈锋连忙伸手打住:“夫人,够了!这酒很容易醉的。”
李瓶瓶哪里肯听,伸手一指胡瑞:“打酒!”
胡瑞哪敢不从,赶紧又打了两杯,双手奉上。
李瓶瓶接过,一杯接一杯,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这两杯下去,那酒劲“腾”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她的脸颊,一层一层地红上来,连耳都染了色。
三杯烈酒下肚,她打了个酒嗝,抬起衣袖,掩住檀口,那动作,又娇又媚。
李瓶瓶咂了咂嘴,醉意上头,眯着眼道:“这酒,确实好喝。”
“拿去给那西门庆,当生辰礼,绰绰有余了。”
陈锋在一旁拱了拱手:“少夫人,其实,这酒还能卖。”
“而且,不同粮食酿出来的酒,蒸馏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
“高粱的,大米的,哪怕是小麦的,蒸馏出来,各有各的香。要是能包下这酒坊,往后光这卖酒的营生,就是一座金山。”
这话,一下戳中了李瓶瓶的心坎。
她捂着嘴,“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身姿妖娆,那笑声清脆婉转,好听极了。
那笑声在酒坊里回荡,把方才那股子肃穆劲儿,冲得净净。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陈锋面前。
陈锋闻得出来,她是真醉了,身上的酒气浓郁,一张脸红扑扑的,衬得整个人,明艳得晃眼。
李瓶瓶伸出一纤细的手指,在陈锋那健硕的膛上,轻轻点了点。
“你小子,还颇有行商的天赋。”
“之前,本夫人倒是小瞧你了。”
“这酒要是能卖得好,本夫人到时候,自然少不了给你好处。”
她说着,又打了个酒嗝,转身想走。
也不知是醉得厉害,还是脚下绊了,她一脚踩上自己的裙摆,整个人一个趔趄,直直往陈锋怀里撞去。
陈锋站在原地,没动。
他也不敢动,四周都是人。
李瓶瓶那绵软酥香的身子,就这么撞进了他怀里。
她脚下发软,只好伸手,扒住陈锋的膛,堪堪站定了身形。
这一撞,带着一股子酒香和暖香,撞得陈锋心里头,也跟着“咯噔”一下!
陈锋绷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只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
李瓶瓶三杯烈酒下肚,早已醉得迷迷糊糊。
她抬手,在陈锋那硬邦邦的膛上拍了拍,嘴里还嘟囔着:“奇怪……这里,怎么有一堵墙壁?”
她又用手,在陈锋膛上抓了抓,那触感又硬又实,她愈发疑惑:“还是岩石做的?好硬……”
四周的下人,一个个低着头,转过身去,谁也不敢看,更不敢吭一声。
有几个胆小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胡瑞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锋低头,压低声音道:“夫人,您醉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李瓶瓶却像是没听见,双手勾住陈锋的脖子,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了他身上。
她那一头青丝,蹭在陈锋的下巴上,痒痒的。
说起来,这李瓶瓶,也不是寻常来历。
她本是京城里当红的花魁,一身本事,见惯风月。
花子虚的伯父,花太监,是当今皇帝还做着端王时候的老人,极受器重。连带着,花子虚在京城,也是有名的一号纨绔。
只是这纨绔,自小就泡在酒色堆里,把身子骨亏空得厉害,早早就再难展现雄风,一直避着李瓶瓶。
李瓶瓶独守空房,已经有很久了。
眼下这一撞一靠,心里头那点子积攒的委屈,和那簇小火苗,便再也压不住。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要是换做是自家那个不中用的夫君,怕是早就一头栽倒,哪还有半分男人的样子。
好在两个婢女眼疾手快,连忙上来,把李瓶瓶从陈锋身上拉了回去。
其中一个婢女,沉着脸,对陈锋和胡瑞道:“今所发生之事,谁要是敢对外说出一个字,家法伺候!”
众人连连点头,大气也不敢出。
陈锋也拱起双手,应道:“姐姐放心。我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那婢女这才神色稍缓,扶着已经昏昏沉沉的李瓶瓶,往外走去。
李瓶瓶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了酒坊。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那马车渐行渐远。
风一吹,那股子酒香,还萦绕在鼻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盏蒸馏出来的清亮酒液,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
花子虚的生辰礼,算是有着落了。
这酒坊的生意,也瞧见了甜头。
西门庆那儿,且不说。单是这条蒸馏酒的营生,只要李瓶瓶肯松口,往后这阳谷县,怕是要多出一样顶顶稀罕的宝贝。
他想着想着,又惦记起家里那口子来,杜茹嫣还在家等着呢。武大郎那摊子饼生意,也得有人照看。
这头要给西门庆备礼,那头要张罗酒坊,往后怕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可越忙,这子,才越有奔头。
陈锋抬手,把那盏酒端到鼻尖,又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端起那盏酒,就着窗外的头,眯眼看了看。
往后这条路,且长着呢。
“噼!”
“啪!”
酒坊后院的灶膛,火苗子压得极低,只留一层薄薄的、发蓝的火舌头,舔着锅底。
胡瑞搓着手,从院门口一路小跑过来,到了陈锋面前,先把两只袖子整了整,这才拱起双手,腰往下弯了弯。
“陈兄弟,咱们再仔细研究一下这蒸馏酒如何?”
他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直往陈锋脸上瞟,嘴角那点笑,堆得一层压着一层,就怕是自个儿笑得不够热络。
陈锋放下手里的铜勺,笑着回了一礼:“胡管事这话说得重了,是我该多向您讨教才是。”
“哎哟,可不敢当,可不敢当。”胡瑞连忙摆手,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也压低了些,“陈兄弟如今是少夫人跟前的人,这酒坊往后要怎么做,还不都听陈兄弟一句话。小人这管事,就是个跑腿的。”
这话说得又客气又漂亮。
陈锋心里清楚他为什么这样。
昨天少夫人亲自来酒坊,是坐车来的,又是陈锋亲手把酒蒸出来的,一坊子的人都看在眼里。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穿奴仆衣裳的年轻人,跟少夫人之间,不是寻常主仆那点交情。
再加上这一手蒸馏酒的手艺,整个阳谷县找不出第二份。
这样的人,要不了多久就是酒坊的管事,再往后,前途大着呢。
现在不赶紧把关系拉好,等他真起来了,再想搭话,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胡瑞在酒坊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这点账,算得比谁都清。
陈锋却没有半分得意的样子,伸手把胡瑞让到灶边:“胡管事,咱还是说正事。这三道关,昨天急着赶时间,我没细讲。”
“洗耳恭听,洗耳恭听。”胡瑞赶紧把腰又弯了弯,眼睛盯着那口蒸馏罐,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头一道,火。”陈锋用手指敲了敲罐沿,“火大了,酒糟烧焦,出来的酒带糊味,一坛子都毁了。”
“火小了,酒气出不来,白白耗柴。就得这么一层软火,慢慢烤着。”
“第二道,缝。”他伸手在铜管接口摸了一圈,“这地方,麻布裹紧,湿泥封边,一点都漏不得。漏出去的不是气,是银子。”
“第三道,掐头去尾。”陈锋拿起一只粗陶碗,接了半碗刚滴出来的酒,递过去,“胡管事,您闻闻这个。”
胡瑞把鼻子凑上去,眉头一皱:“冲。”
“这就是头。头一口的酒,辣嗓子,还带杂味,得倒掉。”陈锋又接了后半碗,颜色发浑,“这个是尾,寡淡,也得倒掉。”
“中间那段最净的,才是要给西门大官人送去的。”
胡瑞听得直点头,又忍不住问:“那掐多少,算是正好?”
“看气。”陈锋笑了笑,“闻着香转清,就是头过去了。闻着香变薄,就是尾来了。这活儿说得出道理,手上得靠练。”
胡瑞愣了一下,随即把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一样,心里的那点嘀咕也散了。
这位陈兄弟,是真有东西,偏偏一点不藏,一句一句往你手里塞。
胡瑞弯下腰,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那小人这就上手。陈兄弟站旁边,看我哪儿错了,您就骂。”
陈锋摆手:“不用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咱们一起弄!”
两个人就在灶边忙开了。
陈锋添柴,胡瑞看火,胡瑞擦管子,陈锋压泥,蒸出来的酒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碗里,清亮亮的,像一汪化开的雪水。
胡瑞越越顺手,额头上汗一层层往下淌,嘴里却不闲着,一口一个陈兄弟,问东问西。
陈锋也不烦,他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比图纸上画得还明白。
头渐渐偏了西,酒坊里那股浓香,把满屋子的糟味都盖了下去。
末了,胡瑞把新出的酒分装进两坛,拿红布扎紧了口,抱着坛子上前来,冲着陈锋又是一拜,腰弯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陈兄弟,今这一遭,小人记下了。”他抬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往后您但有吩咐,只管言语一声。”
陈锋连忙伸手把他扶住:“胡管事快别这样。咱们都是给少夫人办事,把酒做好才是正经。”
胡瑞心里那点打鼓的地方,彻底放下了。
这人年轻,有手艺,却不端起架子。换了旁人,早就拿鼻孔看人了。
他心里暗暗盘算,往后这条线,说什么都要攥在手心里。
从天亮忙到头偏西,陈锋告辞出来,提着一坛刚刚蒸馏出来的酒,顺着紫石街往回走,身上一股酒糟味,风一吹,倒把一天的火气吹散了大半。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红了一片。
他进了正屋,把酒放在桌子上。陈锋从抽屉里取出铜镜,本想进入灵气世界,结果发现不行。
无论是用头顶、用手指抠,甚至舌头舔,都没用。
陈锋捋了捋思绪,联想到之前进入的条件、环境,一拍脑门子。
“啪!”
他笑着说:“看样子,要等到子时,才能进去!”
现在时候还早,陈锋把外衫一脱,搭在廊下的竹竿上,又扒了里头的短褂,赤着上身,提着一口气,走到了院子当中。
昨天晚上《猛虎桩》才算摸进门,那时候他还得照着自己身上找感觉。
今天不一样了。
他把两只脚在原地挪了挪,踩实了院子里的青砖,脚尖朝前,膝盖松着,腰往下沉了半寸,两手虚虚抬起,五指张开,像两只虎爪收着劲儿。
《猛虎桩》一共三重。
头一重叫入门,是把散在四肢百骸里的那点血气,拢回丹田里去。
这一重他昨夜已经趟过去了。
第二重叫通脊。
功法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气行于背,如虎伏地。
陈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先让气往下走,沉到脚心涌泉那处,再顺着脚后跟,往上抽。
那股热气像一条滑溜的活物,贴着内踝往上钻,到了小腿肚,他腿上的肉猛地一紧,青筋在皮肤底下鼓起来。
往上,过膝弯,进大腿,爬到尾椎骨。
到这儿,气就顶住了。
尾椎那一小截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了,那股热流在底下转了两圈,怎么也上不去。
陈锋没急。
他也不硬冲,把呼吸放缓,鼻子里进气,牙关咬着,口鼓起来,再一点一点往下按。
等到气沉得够深了,猛地一送。
“咔”的一下!
不是骨头响,是那股气过去了。
尾椎一开,热气顺着脊柱就往上滚。
从腰椎到椎,一节一节地往上顶。每过一节,他背上的肉就跟着一抽,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条,贴着脊沟一路往上刮。
热!
陈锋的鼻息一下就粗了,呼出来的气打在口的汗上,烫得他自己都是一激灵。
功法上说得明白:气行九转,方能归元。
转就是来回。
从脚下起,到头顶止,再从头顶落,回脚下,一转,一层。
陈锋闭上眼。
第一转,气从天灵盖上下来的时候,头顶那片头皮发麻,跟有蚂蚁在头发底下爬。
第二转,后背已经湿透了,汗珠子从肩胛骨往下淌,顺着腰窝往下,砸在砖地上,一小滴一小滴地洇开。
第三转,他两条腿开始打颤,膝盖里的筋一跳一跳地,脚底板却像是钉在砖上,半分没挪。
第四转,第五转。
热气走到哪一处,哪一处的皮肉就绷起来。
他身上的肌肉原本还是松的,这会儿一层一层鼓起来,口、肩膀、腹上那一块块的棱,都被顶得清清楚楚。
到第六转的时候,他嘴里尝到了腥甜味。
陈锋知道这是到了紧处。
旁人练功,走到这一步就得停下来,缓一缓再练,急进是要伤经脉的。
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半个月前,他还被人锁在笼子里,像牲口一样被挑来拣去,卖身契在别人手里攥着,吃一碗菜汤都得看人脸色。
那子,他一天都不想再过。
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又往下按了三分。
第七转。
这一次的气不一样了,走到腰上,忽然不再是横冲直撞的一股火,而是变成了沉甸甸的一团,像溶开的铁水,慢,却很实在。
陈锋心里一动,赶紧把呼吸收细。
吸气,收。
呼气,沉。
那群滚烫的气,顺着脊柱往上冲了一次,冲上天灵盖,又落下来,落到小腹底下,安安分分地窝住了。
第九转走完,他身上的气势猛地一涨,一股热气从皮肤里往外散,连院子里那几只歇在墙头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
陈锋张开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带着一股子焦糊的味,直直喷到三尺开外。
他慢慢睁开眼睛,只觉眼前有点发花,可身上轻得很,两只拳头一握,骨头节子里都是新的劲儿。
“呼……!”
而就在这时候,隔壁院子里,两个女人正忙得脚不沾地。
灶间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撒着一层薄面。
杜茹嫣挽着袖子,两只手在面团里,一下一下地往案板上按。
她额角挂着汗,发丝粘在鬓边,也没空去管。
潘金莲站在她旁边,手里那擀面杖滚得飞快,一个个饼胚在她手底下成形,码成一排。
“大郎哥今儿这是第三回了。”潘金莲擀着饼,嘴里说,“头晌一担子卖光,晌午又卖光,刚才回来,连笼屉都空了。”
杜茹嫣抿着嘴笑:“生意好是好事,就是咱俩的手不够使。”
“可不是。”潘金莲也笑,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我这胳膊都酸了。”
她说着,往旁边那口面缸里伸手一探,手在缸底刮了刮,只刮上来半把面。
潘金莲愣了一下,又探手进去摸了摸,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茹嫣妹妹。”她直起腰,两只手都沾着面,“我家的面,见底了。”
杜茹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缸:“没了?”
“没了。”潘金莲有点犯难,手上的面也不好擦,只好举着两只手站在那儿,“平时都是大郎去米行采买,他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没顾上。”
“这会儿他挑着担子在外头,我也不知道去哪家铺子买。”
饼胚还剩着一小半没擀完,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这事赶得正巧不巧。
杜茹嫣想了想,手上没停:“金莲姐,我家里刚好还有二十来斤面,都是前儿买的,还搁在厨房的瓦罐里。”
“我手里这会儿正揉着面,走不开。”她偏头朝隔壁那边扬了扬下巴,“不如姐姐替我去拿一趟,先顶上用。”
潘金莲一听,眉眼松开了:“这敢情好,我这就去。”
“门没拴,你推门就进。”杜茹嫣又叮嘱一句,“在灶间靠墙那个大瓦罐里,要是找不着,你就喊一声。”
“就隔着一堵墙,能有啥找不着的。”潘金莲应得爽快。
她也没多想,两家如今合伙做饼,一天里头你来我往多少趟,去隔壁拿点面,跟回自个儿家拿东西也没什么两样。
潘金莲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抹了抹额头的汗,理了理散下来的碎发,就这么出了门。
头已经压到了屋脊上,巷子里铺着一层金红的余光。
潘金莲走到隔壁门口,抬手一推。
门没拴,“吱呀”一声就开了。
她一只脚刚迈过门槛,眼睛往前一抬,整个人就定在了那儿。
院当中站着一个人。
男人赤着上身,背对着她,两脚分开,沉腰扎在那里,一动不动。
夕阳从西边墙上斜斜地照下来,正正落在那片脊背上。
潘金莲这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那背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肩胛骨底下两块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中间一道脊沟从后颈往下拉,笔直地落进腰里,腰侧收得紧,往下一路是绷着的腹,那上面一块一块的棱,被落的光一照,明暗分明,像谁拿刀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那两条手臂垂在身侧,胳膊上的腱子凸起来,一道一道盘着,还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光底下泛着亮。
潘金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把嘴张开,又赶紧合上,口那口气吸到一半就断了,再吸的时候,怎么也吸不满。
她能听见自己心口“咚咚”地响,响得不像话。
不知怎的,她脸上一热,那热从耳起,一层一层往上烧,烧到眼皮上,烧得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这……就是男人的身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往下按。
可越按,就越往上涌。
她在家里也见过武大郎擦身子的。
就一两回,还是隔着老远瞥的。
那身子又矮又厚,皮肉松着,擦两下就喘。
他们两个成亲这些子,也没行过那夫妻之礼,因为大郎他,压就起不了劲头。
头一回,她还以为是新婚害羞,后来才明白,是这人压不行。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多看过一眼。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陈锋的肩膀宽,腰背窄,往那一站,像一钉在地上的柱子,她甚至能想象出那身皮肉底下藏着多大的劲。
潘金莲只觉得,这身子像是件宝贝,精雕细刻的宝贝,摆在她眼前,让她看都看不过来。
她的呼吸慢慢不匀了,一下轻一下重,最后只好用手背按住嘴唇。
进,还是退?
她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硬是挪不动。
退了,心里舍不得。进了,又不知道两只眼睛该往哪放。
好在陈锋这时候动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响,两肩往下一沉,张开嘴,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那口气吐完,他浑身一松,气息缓缓收回小腹。
一个小周天,走完了。
陈锋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随手从廊下竹竿上扯下短褂往肩上一搭:“金莲姐,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把潘金莲惊得回过神来。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赶紧把目光挪到脚边的砖缝上,两只手在裙边攥了攥,才想起自己是来什么的。
“陈……陈家兄弟。”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发飘,“家里的面没了,特来向你家要一点。”
她怕他多问,又赶紧把话头往别处引:“今儿生意特别好。大郎已经从外头回来三回了,一趟一担子,全卖光了。灶上还等着下锅呢。”
陈锋听到这儿,仰起头哈哈笑了两声:“那是自然。”
说着,他拿短褂在口胡乱揩了一把汗,往门框上一靠,笑得眼睛都弯了。
“咱们那葱油饼,还有那千层饼,照这个世道的人嘴里尝,就是降维打击。”
潘金莲听得一愣。
降维打击?
这四个字她一个都听不懂,连起来更听不懂。
她只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就觉得陈家兄弟这人,说话都跟旁人不一样。
她偷偷抬眼,瞧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又那么满,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佩服。
这位陈兄弟也是有才的,真厉害。
“降……降什么?”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陈锋摆摆手,“就是咱这饼,好吃得过头了。”
潘金莲抿着嘴笑,笑语嫣然。
陈锋冲灶间那边努了努嘴:“金莲姐,我这儿身上一身汗,不好走动。”
“劳烦你自个儿进厨房取,靠墙那个大瓦罐里,敞着口的。”
“哎,好。”潘金莲应了一声,这才提着裙角,迈过了门槛。
院子不大,从门口到厨房,就得从陈锋跟前过。
潘金莲低着头,本想着快步走过去就完了。
可人一到他旁边,脚就不听使唤了。
她的目光斜着往上溜了一点,正落在他半边口上。
刚才隔着十多步看,她只觉得那身子好看。
这会儿离得近了,夕阳从他肩头漏下来,那一片皮肉被照得暖红,汗还没,顺着口那道浅浅的沟往下走,走到腰上,被衣物的影子截住。
那身肉看着是硬的,鼓鼓的,饱满得像是随时能把皮撑开。
潘金莲心里那潭水,忽然就烫了。
她喉咙里发紧,鼻子里吸进去的都是他身上的热气,带着汗味,也带着一股子男人独有的味道。
那味道往她脑子里一灌,她连自己踩的是哪块砖都分不清了。
她只觉得那股水润润的气,快从眼睛里冒出来了。
她赶紧把眼皮垂下去,脚底下悄悄挪着,从陈锋身边过去,一步一步,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光线暗,她站定,深深喘了两口气,才算把那点胡思乱想给按了回去。
她瞧见一个大瓦罐,靠墙放着。
潘金莲伸手进去。
手指先碰到的是凉的面粉,可她心里想的是别的。
她一把一把地往里抓,面粉从指缝里漏出去,细细的,滑滑的,抓在手里说不出的软。
抓着抓着,她脑子里又浮出那张背,浮出那些一道一道的棱。
仿佛她抓的好像不是面,是那人身上硬邦邦的肉,可不知怎么的,心里空得厉害。
那种空说不上来,也不是饿,就是缺了点什么,仿佛需要什么东西来填补。
她一边抓,一边走神,一把接一把,手底下越抓越慢,最后脆抓着一把面停住了,心口那股火烧得她后背都在出汗,烧得她两条腿发软。
“金莲姐,面粉找到了吗?”
院子外头传来一声。
潘金莲浑身一颤,手里的面撒回去大半,脸一下热得能烙饼。
“找着了,找着了!”
她赶紧扬声应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随即又羞得恨不得钻进瓦罐里去。
呸!
想什么呢,真不害臊!
说话间,马车在一处门口停下。“到了。”李瓶瓶道。她率先起身,掀帘子下马车。车辕旁有架小梯子,李瓶瓶扶着梯子,一脚踩下去。也不知是不是脚步急了,那梯子猛地一滑,她整个人站立不住,直直往地上倒去。“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从旁边探出,及时托住她纤细的柳腰。是陈锋。
2026-10-29 08:25:06
福星儿子被关地下室后,老公破产了小说在线阅读,主角夏以凡阳阳陈欢欢精彩段落最新篇
谢尽长安花:在线阅读免费沈照霜宁砚小说_谢尽长安花:在线阅读免费完结版阅读
(番外)+(全文)青梅终成空:结局+番外+完结(许漾齐汶宋羽彤宋羽乔)完整全文在线阅读_青梅终成空:结局+番外+完结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列表_笔趣阁(许漾齐汶宋羽彤宋羽乔)
苏挽星陆沉舟小说<绣尽春风不识君>全文在线阅读
八零青梅不夺竹马意[抖音]小说-纪芸芸裴彻无删减阅读
《高考那天,我亲手把我哥推下神坛》完结版精彩试读 《高考那天,我亲手把我哥推下神坛》最新章节目录
何君容裴兮棠免费阅读最新章节结局 嘉柔免费阅读
姜鱼小说叫什么名字 通房丫鬟成功记男主姜鱼小说
凌玄沈明宇小说_(黑桃咖)完整版阅读 黑桃咖小说全本无弹窗
徐策陈仪笔趣阁 星砂藏爱在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