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她。她就自己嘟囔着,照着字帖描。
陈默贴着墙,一点一点往厨房挪。他此刻无比感激这栋楼的物业——客厅到厨房的动线,正好被冰箱挡住孩子的视线。
他把馄饨轻轻放在厨房的餐桌上,转身要走。
“叔叔?”
一个软软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陈默浑身的汗毛倒竖。
他僵着脖子往下看——就看到脚边,站着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她站在了他身后,仰着小脸。
“你怎么进来的呀?”女孩问,”我妈妈说,不能给陌生人开门。”
完了。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订单失败,报酬收回,六千六没了,妈妈的透析费没了——
“嘘。”
女孩忽然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压低了声音。
“我看到过她。”女孩指了指厨房,”妈妈说她在加班。可是我看见她站在厨房里,一直不说话,身上好白。”
“叔叔,你是不是来给我妈妈送饭的?”
陈默喉咙发,蹲下来,尽量让声音稳住:”是。你妈妈让我带话,让你写完作业,九点半准时睡觉。”
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听见厨房里,传来极轻的一声抽泣。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这一单,不能失败。不为六千六。
“她要过一阵子。”陈默说,”她让我告诉你,碗里的馄饨,是给你留的。让她看着你吃完,她才安心。”
女孩用力点头,转身跑向厨房。
陈默闭了闭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订单成功。客户签收方式:母亲看着女儿吃完了整碗馄饨。】
【客户评价:五星好评。评语:谢谢你,让我把最后一句话带到了。】
【结算:现金 2888.00 元,已到账。】
【检测到骑手「陈默」连续两单零违规。触发隐藏奖励:】
【觉醒异能——死气视觉(初级):你能看见活人身上的死气浓淡。死气越浓,离死越近。】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了。
整栋楼的轮廓蒙上一层灰雾,雾气顺着窗缝往楼里钻。女孩身上净净,一缕灰雾都没有。
而楼下的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陈默认识的人。
他们的站长刚Dispatch的一个骑手,张浩。平时抢他的单,抢得最狠的那位。
此刻,张浩正站在楼下的黑暗里,仰头盯着402的窗户,手里也拎着一份外卖。
他身上的死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陈默冲下楼时,张浩已经进了单元门。这人昨晚偷看了他的接单记录,也想来接这单”阴活儿”。
“张浩!”陈默在楼梯间追上他,一把拽住他胳膊,”这单是我的,你现在出去,当什么都没看见。”
张浩甩开他的手,狞笑:”姓陈的,订单又没写你名字。我倒要看看,阴间给的是什么好东西——”
他推开了402的门。
门里,玄关的灯,忽然亮了。
陈默眼睁睁看着,一团浓得发黑的死气,顺着门缝涌出来,缠上了张浩的脖子。
厨房里,那个”客户”,正站在馄饨碗旁。
她缓缓抬起头。
“备注里写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冷,”送餐时,别让孩子看见你。”
“你,被看见了吗?”
张浩腿一软,瘫坐在门口,裤洇开一片深色。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想拒单,指尖抖得点不开屏幕。
死气越缠越紧。
陈默闭上眼。
死气视觉里,张浩脖子上的黑雾,正一寸一寸往口鼻里钻。而那个女客户身周的死气,却在陈默靠近时,奇异地退开了半步——
订单是他的。客户认他。
“嫂子。”陈默开口,声音不大,”这单是我送的。饭,已经送到了。孩子也吃完了。”
“他是外人,坏了规矩,按你们阴间的规矩——该罚。”
“但罚,也该由收货的人来罚,不由他抢着送这一单来罚。”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女客户低头,看了看客厅里趴回茶几、重新开始写字的女儿。
“你倒是懂规矩。”她说。
死气”唰”地散了,像退一样缩回厨房。
张浩瘫在门口,彻底傻了眼,翻着白眼,出气多进气少。
【检测到骑手「陈默」预违规事件,处置得体。】
【奖励:阳寿 +7 天。】
【系统提示:您已引起「阴间站点」的注意。】
陈默把他从鬼门关前救了下来,半拖半拽地弄出单元门。夜风一吹,张浩悠悠转醒,抱着他嚎啕大哭。
“陈哥!陈哥我错了!那楼里是不是有脏东西?!我再也不抢了,我再也不接夜班单了——”
陈默把他扔在路边,刚要说话。
手机震了。
红色订单,第三张。
【订单编号:YJ-000003】
【取餐:一份生蛋糕,写”囡囡三岁”】
【收件人:三年前火灾中丧生的消防员陈建军】
【地址:你查不到。跟着阴火走。】
【备注:今晚是他女儿的生。他等这一单,等了三年。】
陈默盯着”陈建军”三个字,呼吸停了半拍。
三年前,消防员陈建军死在那场仓库大火里。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死了三年,还在等一单外卖。
他找了他爸整整三年——却没想到,父子重逢的第一面,会是一张订单。
那是他爸的名字。
第三章 爸爸的订单
陈默在路边坐了很久。
风吹过来,他一次一次地看那张订单。
陈建军。他的父亲。三年前的那场仓库大火,烧没了七个人,也烧没了陈默的大学学费和这个家的顶梁柱。消防烈士的抚恤金,早就填进了妈妈的治疗费里。
订单没有拒接按钮。
其实就算有,他现在也不会按。
【引导已开启:跟随阴火。】
眼前浮现出一串幽蓝色的火苗,悬在半空,往城北飘。陈默跨上电动车,跟了上去。
蛋糕是老字号”甜心屋”订的。老板连夜开的门,听完”囡囡三岁”,手都是软的,免费往上多裱了一圈油花。
阴火一路向北,出了城,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
楼不新,墙皮斑驳。三楼的一扇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
陈默抱着蛋糕上楼,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眉眼净,手里牵着一个刚到膝盖高的小女孩。小女孩头上戴着歪歪的生帽,手里攥着一张蜡笔画。
画上是一个穿消防服的人,牵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你……是送蛋糕的?”女人愣住了,”我没有订蛋糕。”
话音没落,小女孩挣开妈妈的手,扑过来抱住陈默的腿。
“叔叔!画里的人说,今天会有人给囡囡送蛋糕!”小女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他来不了啦,让叔叔替他抱抱囡囡。”
女人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陈默蹲下来,把蛋糕放在小女孩面前,然后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她。
“囡囡生快乐。”
怀里的小女孩声气地说:”谢谢叔叔。也替我抱抱爸爸。他说他在好远好远的地方上班。”
陈默的眼眶,猛地一热。
【客户签收方式:拥抱。】
【三年悬单,今完结。】
【客户评价:五星好评。评语:谢谢你还记得爸爸长什么样。】
【结算:现金 30000.00 元,已到账。】
【阳寿 +365 天。】
【隐藏结算:客户「陈建军」将三年来积攒的谢意,全额赠予骑手陈默。】
【触发晋升考核:见习骑手 → 正式骑手。】
眼前的一切恢复了正常。女人抱着女儿,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临出门,女人忽然叫住他。
“先生,等一下。”她从柜子里捧出一个旧铁盒,”建军走的那晚,队里归还的遗物里有这个。我留了三年,一直没敢扔。”
铁盒里,是一张皱巴巴的接单小票。
单号:YJ-000031。取餐时间,正是大火当晚,十一点十七分。
“他那天说接了个夜班私活,跑一趟顶他半个月工资。”女人声音发涩,”他还笑,说女儿的粉钱有着落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陈默捏着那张小票,指尖一点点收紧,把纸边都捏出了褶。
三年前,他爸接的最后一单——也是这个平台的订单。
眼前哗地一下,景象变了。
陈默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街上。街两边全是雾,雾里影影绰绰,全是灯火——像一条永不停业的深夜商业街。
长街正中,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
【骑手档案:陈默】
【等级:见习 → 正式(晋升中)】
【累计好评:4 | 累计违规:0 | 阳寿余额:+402 天】
【晋升奖励:异能「讨价还价」——你可以与任何诡异存在就”规矩”进行一次谈判。】
电子屏前,站着一个人。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牌上印着【阴间站点·区域主管】。他的脸藏在雾里,只看得见一抹客气的笑。
“陈默。”主管开口,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三单,零违规,还顺手救了个蠢货同行。入职三十年,你是头一个。”
“我们站点,缺一个你这样的人。”
陈默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们到底想什么?”
“我们不想什么。”主管微笑,”我们只是个平台。有人想吃口热乎的,有人想带句话,有人想看孩子过个生。”
“我们负责接单。你们,负责送。”
“报酬呢?”陈默盯着他,”你们给死人结账,给活人结什么?”
“结你想要的。”主管说,”钱、阳寿、本事。或者——你想知道的真相。”
雾气里,主管递过来一张名片。黑色的,摸上去温热,像有脉搏。
“三个月后,百鬼夜行区域竞速赛。各站点的正式骑手都能报名。”主管的声音慢了下来,”冠军奖励,是一条命。”
“我查过你的档案,陈默。你母亲的透析,在市一院。”
“你知道上个月,全市死气指数最高的地方是哪儿吗?”
陈默的拳头,缓缓攥紧了。
“市一院,住院部。”主管的笑意淡了下去,”而且不巧,最近半年的曲线——一直在涨。”
“你妈妈的病房,在十二楼。”
雾散了。
陈默站在原地的马路牙子上,浑身发冷。他掏出手机,手抖着拨妈妈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默默?”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远,有点飘,”这么晚不打游戏,给妈打电话嘛……”
背景音里,隐隐约约,有护士在跑。
“12床家属!12床家属在吗——医生!”
电话,断了。
而陈默不知道的是,此刻市一院十二楼护士站的监控屏上,整层楼的死气读数,正在一格格变红。
下一秒,住院部十二楼,灯忽然全灭了。
第四章 十二楼的规矩
市一院住院部,十二楼,一片死黑。
陈默冲进大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应急灯是唯一的光。他一口气跑上十二楼,冲进病房区,脚步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响。
妈妈的病房在走廊尽头,12床。
黑暗里,那个病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雨衣,黑色头盔,面罩看不见脸。手里的保温箱,滴着水——今晚没下雨。
“12床,林秀兰。”黑雨衣的声音平得像念单号,”订单核对:收寿二十年。签收时间,凌晨三点整。”
“现在两点五十一。”
陈默的血冲上头顶。他一个箭步挡在病房门口,张开双臂。
“这单我不认。”
“订单跟你没关系。”黑雨衣往前走了一步,”让开。骑手拦单,违规。”
“她是我妈。”陈默盯着那面漆黑的面罩,”你说,有没有关系。”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里,风呜呜地灌进来。黑雨衣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上一个这么拦单的骑手,姓陈。”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姓陈。三年前。
“我爸的单,也是你们收的?”
“他不是被我收的。”黑雨衣摇了摇头,”他是自己走进长街尽头的。那单,到现在都没结。”
陈默还想再问,病房里,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乱了一拍。
他回头。妈妈眉头皱着,像在梦里被什么拉扯着。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往下掉——九十八,九十五,九十。
“停手!”陈默猛地回头,声音都劈了。
“不是我。”黑雨衣抬起双手,退开半步,”是倒计时。规矩到点自动执行,你每多问一句,她的寿就少一分。”
“要谈,就用骑手的方式谈。”
“什么方式?”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
“赎单。”黑雨衣从怀里抽出一张单据,拍在他口的墙面上,”有人下单向我要寿,也有人,可以出价把寿赎回去。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赎单?”黑雨衣上下打量他,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你知道赎金是什么吗?”
“你们收寿,我拿寿赎。”陈默举起手机,屏幕上,他的骑手档案亮着——【阳寿余额:+402 天】,”我全押上。不够的话,我欠账,打欠条,用单子还。”
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远处楼梯间,隐约有护士打着手电上楼的声音。黑雨衣看了眼表。
“两点五十六。规矩是规矩。”他伸出手,”阳寿抵扣,现结。”
手机”叮”的一声。
【骑手「陈默」发起赎单申请。】
【赎单对象:12床,林秀兰。赎金:阳寿 402 天。】
【结算完成。余额:0 天。】
周成顺着陈默的视线看去,抢先按住了那把检验锤。“你想什么?”“抽检。”“谁敢动我的货,我就报警!”“刚才强迫我签字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报警?”陈默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仍在进行。周成扫到号码,神情顿时变了。“你给谁打电话?”“云海科创委稽查科。”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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