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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1 15:17:35    

01

研究生毕业那年,我在招聘会上又一次被问到:“你一直学德语,为什么想投商科相关的岗位?”我攥着文件袋,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忽然卡住。桌后的人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做过对口的事。

我说自己读过相关课程,也试过做行业资料整理。他翻了翻简历,问了几个实际问题。有的我能答,有的只能勉强绕过去。最后他把简历收下,说先留在人才库,有合适的机会再联系。

我笑着说谢谢,又补上一句:“麻烦您了。”转过身,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父亲。他对着电话,也反复说过这句话。

那年高考,我考了340分,一本线是343。我们读的是旧高考,文科生语数外计总分,历史、政治另看选测等级。不是七百五十分制,三分在那张成绩单上,也并不显得很小。

我和家里原本都想选商科。填的几个专业,绕来绕去,是金融、会计、财务管理、国际经济与贸易。我们认真比较过名字,却没真正弄清学校的专业录取规则,更不知道同意调剂以后,会去到哪里。

录取结果出来,专业一栏只有两个字:德语。我爸凑近屏幕,问是不是网页没显示完整。我刷新了一次,又一次。学校没有错,姓名没有错,那两个字也一直在那里。

“这学校还有这个专业?”我妈问。没人回答。我们把招生资料重新翻出来,一页一页找,才在从前本没留意的位置找到它。它早就写在那里,只是我们当时看见的,全是自己想看的那些专业。

父亲坐在电脑前,半天没动。他不是觉得德语不好。他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四年要学什么,以后做什么,孩子没有学过德语,进去能不能跟上。那些平时能慢慢查的问题,那一刻一起砸下来,像每一个都必须立刻有答案。

“先别急。”他对我说,声音却比我还急。他拿起手机,在网上找学校的号码,找到一个就赶紧拨出去。拨号之前,他还清了清嗓子,像要去见什么很重要的人。

我坐在他旁边,看见他在铃声响起后慢慢站了起来。明明对方看不见,他还是把背挺直了一点,空着的手按在裤子侧面。

“喂,老师,您好。打扰您一下,我是今年一个考生的家长。孩子刚查到录取结果,想咨询一下专业的事……”他语速很快,又怕别人听不清,特意把学校和孩子的名字说得很慢。

那边打断了他:“你打错了。我们不负责这个。”父亲愣了一下,赶紧说:“哦,哦,不好意思。那麻烦您,招生那边的电话能不能——”听筒里已经传来断线的声音。

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好像不确定是别人挂了,还是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几秒后,他又贴回耳边听了听。那边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这里。”他说,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常,“我再找找。”他说这话时没看我,只拿笔在纸上把刚才那个号码划掉。划得很轻,像怕一用力,我们就会听出他着急。

第二个号码,他拨了好几次才接通。这一回,他不敢先讲一大段,开口便问:“老师,您好,请问这里能咨询录取专业吗?”得到回答,他才松了口气,立刻把纸往自己面前拉近。

“是这样的,孩子原来报的几个,都是商科的专业,一个也没录上,现在查出来是德语。我们确实没想到,也不太懂这个。不是说学校安排得不好,就是想问问,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从没听过父亲那样说话。他平时在家嗓门大,修东西、买材料、同人说工钱,都能把话讲得很利索。那天却反复加上“麻烦”“不好意思”,生怕哪个词用重了,会让对面的人不愿再听。

电话里有别人的说话声,键盘声,随后一个声音答:“已经录取的专业,以系统为准。进校以后可以关注转专业,后面转专业就行了,学校有安排。”

父亲的眼睛一下亮了。他用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转专业,然后问:“那他这个情况,也可以转到原来想学的那几个吗?”对方说具体看学校通知、看成绩,报到以后再了解。

“那需要多少分?是第一学期,还是第一学年?我们现在要不要先准备什么?孩子没有德语基础,会不会……”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又把声音放轻,“对不起,老师,我们头一回遇上这个,不知道该问谁。”

对面像挪动了一下电话,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这些来了就知道了。先正常报到,之后看通知。现在咨询的人很多。”父亲连忙答应:“好,好。那就是以后还有机会,对吧?我再确认一下,免得跟孩子说错了……”

电话挂断了。他最后半句话还留在嘴边,那个“对吧”没有等到一个明确的回答。我妈站在旁边问怎么样,父亲看着纸上那四个字,把笔帽按上,又拔下来。

“说是以后能转。”他停了停,补了一句,“先进学校再说。”我后来才明白,他给我们的,并不是一个确定的消息,而是那通电话里,唯一还能往好处理解的半句话。

那晚他几乎没睡。半夜我出来喝水,看见客厅只亮着电脑屏幕。他戴着老花镜,挨个搜“德语专业学什么”“大学转专业条件”“被调剂以后怎么办”。有的页面写得乐观,有的让人更害怕,他都看,像只要再翻一页,就能找到一条别人漏掉的路。

听见脚步,他赶紧把一个网页关了,问我怎么还没睡。我说渴。他把杯子拿给我,仍然那句话:“别急,爸再问问。”可他的声音已经哑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我站在客厅,忽然不知道该怪谁。父母和我想去的是同一个方向,他们没有故意替我选一条不喜欢的路。他们也在那几页资料、几个分数和一个自己不熟悉的规则面前,慌了手脚。

后来,我去读了德语。转专业并没有像电话里那句话一样轻巧:要看当年的条件、成绩、名额,几件事都不是说愿意便能做到。我尝试过,没能转成。再后来,我又总觉得已经学到这里了,换方向太晚,便在这条路上继续读,直到研究生毕业。

德语不是没有价值,班里也有人很喜欢,走得很好。我却一直没有把自己的兴趣、能力和想做的工作接上。每遇到一个岔口,都先劝自己再等等。等到招聘会上,又要从头解释,为什么读了这么多年,还想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天回宿舍,我打开旧电脑里的查分截图。340,343。语文有一道三分的情境选诗题,我在两个选项间耗了将近二十分钟,选错了;数学有一道五分的三角函数填空,平时很少错,偏偏在高考做错了。

语文补回三分,是343。数学补回五分,是345。两道都对,是348。我知道上了线不代表所有学校和专业任我选,可那条线确实曾把一些选择挡在外面。这几个数,七年里被我反复算过。

我后来连选诗题犹豫的是A和B还是B和C,都记不准了。可墙上的钟、发热的后背,还有父亲攥着手机等人接听的样子,一样都没忘。

临睡前,我让AI助手帮我整理求职经历。它把我的履历写得很漂亮,像一条早有规划的路。我看了一会儿,合上手机,心里忽然只剩一个念头:能不能让我再考一次,也让父亲不用再打那两个电话。

再睁眼,是旧风扇轻轻磕响的声音。墙上有大学宣传页,桌上压着准考证。母亲推门进来,把一杯牛放到桌边:“陈望,还不睡?明天高考,别再熬了。”

她头发很黑,腰背很直。我猛地坐起来,拿过手机。六月六,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准考证上的男孩十八岁,眼睛里还没有那七年的疲惫。

我盯着期,又看了看母亲,忽然不敢出声。怕声音一大,屋子就散了,自己又回到那张堆着简历的宿舍床上。直到她摸了摸我的额头,我才发现,这一切都有温度。

我回来了。三分还没丢,那五分也还在,父亲不知道德语两个字会怎样闯进这个家。他正在客厅检查明天送我去考点的电动车,嘴里还轻轻哼着歌。

02

我下床时撞到了椅子,母亲吓了一跳。我摇头说没事,走到门口,看见父亲蹲在电动车旁检查车灯。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怎么还不睡?明天早上叫你。”

他的眼睛还没有熬得通红,也没有拿着一张抄满号码的纸,在客厅里来回走。我站在那里,忽然很想告诉他,以后不用那样求人了。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爸,明天你送完我,就找个地方歇会儿,别一直晒着。”

他乐了,说知道。我走过去抱了他一下,他先是僵住,又拍拍我的背:“紧张啊?没事,考完就回家吃饭。”我把脸偏开,等眼眶里的热意过去,才重新回房。

兴奋退下去,新的害怕很快冒出来。我这些年读的是语言,不是每天都在做高中数学。研究生三个字,并不会替我解出试卷。我翻开模拟题,试着算一道三角函数,第一眼觉得熟,真往下写,竟然还需要停下来回忆。

好在属于十八岁时的知识并没有完全离开。一道题做下去,熟悉的步骤慢慢回来。错题本里,三角函数那几页几乎都是红钩。我摸着那些墨迹,突然很替当年的自己委屈:他是真的会,真的练过很多遍,并不是平时没有用功。

语文那道题,却只剩两个选项的影子。我记得它让我按情境选诗,记得自己反复摇摆,也记得选错后的答案解析。可正确句子旁边印的是哪个字母,已经模糊了。七年反复回放的,更多是自己怎么失控,而非一张完整的答案表。

我有一瞬间很想把所有课本都翻出来。又看了看时间,终于停下。我没有几个月,只剩这一晚。把自己熬到头脑发木,明天仍然会坐到同一张桌前,面对同一种恐慌。

我在纸上写下要确认的事情:证件,文具,路线,睡觉。再往下写,情境选诗,先看题目究竟要表达什么。三角函数,把熟悉的式子也认真写完,不能让手比眼睛跑得快。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过去每一次想象重考,都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对。真的回来,才知道那份笃定原来依赖于“不可能再发生”。现在机会有了,我反而开始怕:万一这一次,自己还是做错呢?

我看见340,又看见343,看见父亲拿笔划掉第一个电话号码。他从来没说过是我害他着急,却让我比挨骂更难受。我很想把那一整个夏天都从他的生活里拿掉,但越这么想,明天那张试卷就越重。

我把笔放下,喝了一口已经不烫的牛。父亲在外面喊了一句,说车充好电了,问我准考证收好没有。我说收好了。他应了一声,关了客厅的灯。

我忽然意识到,此刻他什么也没向我要。他只是在帮我准备明天出门。那个抱着手机求一个明确答复的夜晚,还没有到。我不能提前把它和后来七年的重量,全部搬进明天的考场。

临睡前,我只翻了几页最熟悉的错题,没有再强迫自己回忆整张试卷。那晚仍然醒了两次,但每次睁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就知道机会还在。我不必一直盯着它,才能把它留住。

早晨,母亲问吃几个鸡蛋。我说一个,平常怎么吃就怎么吃。父亲在楼下喊我,我背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临川大学宣传页。商学院那一角已经卷起,被我用透明胶重新贴过。

我们曾经是真的想去那里。今天,我可以重新试一回。

03

考点门口挤满了人。我爸把电动车停好,又问了一遍东西带齐没有。我检查证件时,手指碰到准考证上的照片。那个十八岁的男孩紧紧抿着嘴,和我此刻一样,像要用力抓住什么。

“别紧张。”父亲说。我点头,却没能像昨晚想的那样立刻平静。重来一次,并没有把害怕一并清掉。我还没走进考场,已经开始怕辜负这次机会。

班主任赵老师叫住我,递来一包纸巾:“陈望,进去慢一点。你会的东西不少,别让自己急乱了。”同样的话,七年前也听过。那时只觉得谁都知道我容易掉链子,现在听见,喉咙反而紧了。

我在楼梯口遇见许航。他问我怎么脸色不好,我说做了个很长的梦。他笑着追问梦见考多少,我没有回答。我们各自进了考场,我坐下,摸到桌沿一道浅浅的凹痕。

窗外有树影,墙上有钟,头顶风扇转得不快。试卷发下来时,纸角擦过手背。我突然想起,后来有那么多次,我愿意用一个月、甚至一年,换回这张桌子前的几分钟。

现在它真在我面前。我却先把手放到腿上,用裤子擦了擦掌心的汗,才拿起笔。

那道选诗题出现得比我预想的早。读到情境的第一句,我就停住了。题里写一位朋友将去远方,临别时想用诗句表达牵挂,重点落在相隔遥远仍不影响彼此的情谊。四个选项里,有两句都与送别有关。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另一句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我盯着它们,口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它们难。恰恰是因为太熟了,熟到我想不通,当年怎么会在那里困住那么久。

最开始,我其实有一个判断。情境说的是分隔两地,心意仍在,那就应该选前一句。可刚要落笔,我又犹豫:后一首也是送别诗,也在安慰即将远行的人。题目会不会更强调劝慰?自己是不是把情境理解得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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