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纾宁揉了揉被捏酸痛的肩膀。
她也不是分不清好坏,不知好歹的人,明白陆衍也是为她好。
只是她不能跟他说,刚才去做什么了。
“陆同志,你别担心。我不是故意乱跑的,就是瞧见墙蜷着只冻得发抖的野猫,想过去看看能不能给它找个避风的地方。我有分寸,不会出事。”
她顿了下,抬眼看向陆衍,放轻声音:
“我下回要是再需要临时离开,一定提前跟你说,不会再让你这样着急找我。”
一句承诺。
陆衍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原先心底再多对沈纾宁乱跑的危害教育,都化为一句“嗯”。
沈纾宁松了口气,又看向被召集过来要去找她的公安,“辛苦各位同志找我,麻烦你们了。”
一名公安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人平安回来就好。为人民服务,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
说起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陆团长为了某件事如此焦急。
总感觉要是沈纾宁刚才没回来的话,他能把整个地球翻遍。
和公安几人道别,两人一同回到吉普。
车门关上,隔绝风雪,拧开车上的暖风口,温热气流缓缓漫开。
沈纾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原本要解决周信消除电话登记的问题,此刻周遭环境还这么暖和。
她精神和肉体上都得到了满足。
沈纾宁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时,陆衍递出一小玻璃罐,外裹着油纸,掀开盖子后递给她。
“嗯?”沈纾宁嗅着扑鼻的清甜香气,疑惑歪头。
“油苏打饼,你尝尝好不好吃。”
“好。”
她从早上出来后就没进食,肚子里还有三宝宝需要营养。
沈纾宁之前还没感觉,现在见到食物,才意识到早就饿了。
伸手捏起一块,入口酥脆,淡淡香味漫开。
她眼睛亮了,“好吃!”
陆衍见沈纾宁眼底光彩,嘴角向上挑了一个像素点。
“你吃吗?”
沈纾宁说着,递出一块给陆衍。
饼薄薄的,能看见细碎饼屑沾在指尖。
她的手指生得细软,皮肉饱满圆润,泛着层淡淡的粉,像浸过温软花香,看着就香香软软。
陆衍目光顿了一秒,微微俯身,张开嘴,吃掉她指尖捏着的苏打饼。
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指腹。
这触感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小团滚烫的星火,窜进血管,沿着手臂一路往上蔓延,带着阵酥酥麻麻的震颤。
沈纾宁慌忙收回手,动作仓促,捏起一块饼放入口中。
饼还是酥脆,可舌尖尝不到半分清甜香。
全部心神,落在指腹。
“味道不错。”他说。
“嗯。”
沈纾宁都不敢看陆衍,只低头看向饼罐。
原本预想,要么是陆衍拒绝不吃,要么是伸手接过饼。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低头,就着她手,将饼吃下……
正当沈纾宁无措,不知该些什么缓解情绪时,车窗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是公安。
“陆团长,先前那个案件,我们已经加快速度在线索核对,很快就能将那天相关人的资料给你。”
之前案子,找相关人员,还有资料?
难道是关于她的?
沈纾宁直觉就是。
她看着车窗外快速移动的风景,思绪纷飞,等手摸不到饼、发现饼已经全部吃完后,才回过神。
看着熟悉的旅馆,才意识到竟然已经到了。
陆衍正要下车,袖子突然被拽住。
他回头,看着拉着他的沈纾宁,轻声问:“怎么了?”
沈纾宁嘴唇动了动。
半晌后,下定决心道:“我有点事,想问。”
陆衍又坐回车,关上车门。
“就是刚才公安说的案子,是什么案子?我可以知道吗?”
不等陆衍开口,沈纾宁又连忙道:“其实我就随便问问,要是不能说就算了,还有,我真的不是很想知道。”
“可以说。”
“那你快说!”沈纾宁连忙道,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轻咳一声,让语气平缓下来,“那你说吧。”
“前几一趟长途列车上发生的案子。火车行进途中,一名女同志察觉有人贩子团伙在车厢里拐孩子,她找准时机,孤身出手,坚定将人拦住,当场抓住他们。”
靠着人贩子的口供,公安顺着线索追查,找到了他们大本营。那窝点藏得十分隐蔽,里面关押着不少被拐来的孩童,有大一点的,也有尚在襁褓的幼儿。后续公安组织力量连夜突击营救,把一大批被拐孩子全都救了出来。”
沈纾宁屏住呼吸,强压内心激动。
她当初在火车上,原本只想着救下那个被人贩子抱走的小孩。
没想到,仅仅那一次出手,竟牵出一整个窝点,救出来这么多孩子。
“案子传开后,报社记者也想采访她,宣传她的事迹。”
“不行!”
“嗯?”
对上陆衍目光,沈纾宁一下清醒。
“我的意思是说,这位女同志也可能不想被找到。你看啊,一旦登报,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谁。人贩子可能还有同党在外逃窜,万一遭到报复,那就太危险了。”
“我也想到这点。打算跟上面沟通,暂缓公开当事人的身份,暗中保护她。英雄不该救人之后,还要活在被报复的恐惧里。”
沈纾宁点点头,同时还品出来,“意思是还是一定要找到她?”
“这位女同志救的孩子是我侄女,表姐一直想找到这位挺身而出的女同志,当面致谢。”
沈纾宁头疼地揉揉太阳,定了定神,斟酌措辞,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客观劝解,不带半分死心:
“陆同志,依我看,不必非要找到她本人。”
陆衍眉梢微挑,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沈纾宁放软声音,缓缓开口:“那位女同志当初出手救人,肯定是发自本心,想来也不是为了报答、表彰。要是她有意露面,案子一出,她早就主动站出来了,不会刻意隐匿行踪。既然她选择藏起来,想必就是想要安安静静过子,不被旁人打扰。”
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三个宝宝,对方很怕上新闻被报道,被那群人盯上,发生什么意外。
即便有暗中保护也不行,沈纾宁只想将所有危险都排除。
所以她不会承认,那天火车上救人的,是她。
陆衍沉默片刻,思索她这番话,确实说得句句在理。
“我回头跟表姐说一下,让她也不要执念找人了。”
–
裴望舟站在窗户边,对着车子来回张望。
早在十分钟前,他就见车门打开,陆衍要出来,结果又缩了回去,待到现在都没回到车边。
难不成……
裴望舟一没控制住,脑子里就出现了点乱七八糟的想法。
猛然回神,甩甩头。
不可能。
要知道,衍哥以前对女人没兴趣,现在就算真动心,但为人刚正不阿,肯定不会在光天化下,做出那种事!
可话又说出来,情感上头,没了理智,做出些什么倒也正常。
不不不,不会的,他要相信衍哥人品。
……
“裴同志,这是怎么了?”
沈纾宁看着出神,仿佛将外界全部屏蔽的裴望舟,摸不着头脑地问陆衍。
“不知道。”陆衍眉头微皱,“先吃饭吧。”
“好。”
裴望舟闻到饭香味,才骤然回神,看见装好饭菜的两人。
“诶?你们什么时候上来的?吃饭怎么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
沈纾宁笑道:“给你盛好饭啦。不叫你,是因为怕打扰你。”
“不会不会。人是铁,饭是钢,饭永远排第一。”
当晚,陆衍要离开旅馆时,裴望舟欲言又止看着他。
“有话就说。”
“咳咳,衍哥,这是你让我说的啊。”
裴望舟鼓起勇气。
“我就是想说,人在有喜欢的人时,有时候思绪的确不受控。但是吧,还是要保持冷静,不能什么都做,对女同志影响也不好。”
陆衍面色一沉。
裴望舟惊慌,“衍哥,你不能揍我,这都是你同意我说的。”
“你首先要做的,是把那些男女情爱的闲书都扔掉,清清脑子。”
西北军区医院,儿科病房。
陆衍简明扼要地说明,火车救人事件的当事人可能不愿身份被公开,因此他提议暂缓公开报道,不必强行寻人。
贺正和宋琦曼静静听完。
宋琦曼抿唇,“我当初在火车上把贺正的身份告诉那个女同志,她却没来,确实可能不愿意被公开。”
“既然如此,我先和报社那边沟通,暂不做公开宣传。”
宋琦曼心里有点遗憾,但相对来说还是恩人的安全最重要。
“行,我听你的,不再去找恩人消息。还是希望,以后能有缘再见。”
贺正安抚地抱着宋琦曼,“会的。”
陆衍目光转向病床,落在病床里面小小的身影上,“悦儿的嗓子怎么样了?”
一提孩子,宋琦曼眼底掺上忧虑,“还是不能开口说话,时不时咳嗽。医生说呼吸道受了损伤,这几天状况反倒有些往下走,院方仍在为她持续用药救治。”
她伸手隔着玻璃,心疼地看着熟睡的贺知悦,“我们都陪着,相信悦儿一定能扛过去,慢慢好起来。”
“会的。”
陆衍离开之际,想起件事,稍稍迟疑,开口:
“表姐,你 之前那罐油苏打饼,还有吗?想拿一点。”
宋琦曼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陆衍。
油苏打饼是海城的稀罕货,得托人千里捎过来,在西北这边有钱都不容易买到。
而让她意外的是,陆衍从小到大,向来不爱这类甜腻点心。
还记得早年时,家里硬着他尝过一口,他当场就吐了,半点接受不了那股甜香,还因为这件事闹脾气,一连半年都没回家。
昨天陆衍要的时候,她就感觉不对劲,现在竟然又要。
“给你的是最后一罐,没有了。你不是一向不爱甜食吗?怎么突然想要这个?”
陆衍眸色微敛,“尝了下,感觉还不错。”
宋琦曼:?!
贺正送陆衍离开,二人沿着长走廊往外走。
走到僻静无人的拐角,贺正语气平静,开门见山:“阿衍,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陆衍脚步一顿。
贺正轻笑,“不用急着否认。当年我喜欢琦曼的时候,也是这样喜欢她喜欢吃的一切。火车那件事,顾及恩人安危、提议暂缓报道,这个想法,应当也是那位女同志提点你的,对吧?”
他细数疑点:“你平里性子沉静。只是虽不算寡言,但极少和旁人说这些细腻周全的考量。这些子你在外留宿,不回军区宿舍,行事和往差别不小。”
陆衍没有辩解,沉默着,算是默认。
贺正见状,也不继续追问私事,神色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上面刚敲定一项任务,我先提前跟你通个气。山区防冻救灾安置工作,需要一名团长前去坐镇指挥。没有武装冲突,核心是统筹物资、安置受灾群众,责任很重,人选定了你。正式的命令文书很快就会送到团里。”
陆衍神色一凛,站直身体:“什么时候动身?”
“三之内出发。” 贺正看着他,“你提前把手头私事安排妥当。”
陆衍颔首。
他心里清楚,贺正是特意留出这几空档,想着让他同沈纾宁说明自己要远行的事。
只是姐夫到底是想多了。
他与沈纾宁之间尚且没有那样的关系。
对方心里,并无对他的喜欢。
现在,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次天刚蒙蒙亮,沈纾宁醒过来。
桌上摆好了温热的早饭。
暄软的白面馒头,掺了细玉米面的甜香发糕,两张摊得金黄油润的鸡蛋饼,一大碗飘着香油碎葱花的蛋花汤,另外盛了一小碗稠稠的小米粥。
旁边配着两小碟小菜,一碟脆生生腌萝卜,另一碟是凉拌泡黄豆。
这几天下来,她胃口比别人大这事,已经不是秘密。
因此,她的份量会多一些。
沈纾宁咬下一口鸡蛋饼,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味道一吃就是陆衍做的。
只是不见他人影?
她转头看向一旁正埋头吃饭的裴望舟,开口问道:“裴同志,陆同志呢?”
裴望舟咬下一大口发糕,含糊道:“衍哥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早饭,做完之后直接回军区了。看这情形,估摸着是要外出执行任务。”
沈纾宁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看着面前满满一桌早饭。
心底莫名空了一小块。
她轻声问:“你知道他大概要出去多久吗?”
裴望舟摩挲着下巴仔细盘算,最后发现他也不清楚,“以往出任务的话,少则几天,多则一两年?”
“一两年?”沈纾宁惊呼。
两分钟后,又平淡“嗯”了声,没再说话,安静低头继续吃早饭。
她慢慢吃着,馒头、发糕配上粥和蛋饼,一点一点往肚子里填。
心底那点异样缓缓漫开。
她只当是这段时间有陆衍教她做饭,早就习惯了。
加上他还是肚子里宝宝的亲生父亲,两人有过那么一夜,总归有点情谊。
所以,突然听见陆衍要离开,心里难免不自在。
空间里鸡鸭已经换了一茬,数量从刚开始的几只,达到现在的几十只。
就这都还是不停吃蛋、吃肉,维持下来的。
裴望舟问起她怎么有那么多蛋肉时,她都糊弄着说是从家带来的,这才没引起怀疑。
沈纾宁现在只等着过些子,改革开放政策下来后,摆个摊,把这些给卖掉。
这边热热闹闹,种植区还空空荡荡。
调查结果还没出,沈纾宁怀着孕待在房间等着也发闷,刚好出去走走,买点种子来种。
她昨天回来路上,看见旅馆不远处有个公社农技站。
西北的风冷,刮在脸上带着细沙。
走进屋内,木架上整齐码着牛皮纸小包,用毛笔写着名字贴在外面:冬菠菜、芫荽、小白口、水红萝卜、雪里蕻。
全是西北当地耐冷皮实的老品种,正适合种进她空间的地里。
沈纾宁没打算多买,每样只挑一小包。
心里盘算,冬菠菜和小白口先下种,出苗快。
水红萝卜生长期短,没多久就能收。
雪里蕻收成之后,还能腌成咸菜慢慢存着。
沈纾宁正要付钱,突然听见一道傲气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舅舅,我和周信过来看看,队里预定的那批种子,都准备好了吗?”
沈纾宁闻声回头,目光落在门口。
楚时宜与周信并肩从外进来。
周信在看清沈纾宁面容的刹那,脸色唰的白了几分,心底的弦骤然紧绷。
沈纾宁怎么在这?
千万不能让两人碰上,沈纾宁这疯女人不知道受了什么,什么话都说,要是真说出什么话让楚时宜相信,自己就全完了。
他往旁挪了半步,刻意想挡住楚时宜目光,“时宜,我去找舅舅取种子,你在这等我就行。”
楚时宜眉头紧皱,一把将周信给拨开,微眯着眼看向沈纾宁,“是你。”
“好久不见。”沈纾宁笑着向她招招手打招呼。
只是这笑落在楚时宜眼里就是嘲讽。
火车上那事,沈纾宁害得她当众难堪。
周遭人对她指指点点,嘲讽她这个学医的竟然不如个外行,帮着人贩子,害得小孩差点被拐走。
那些讥讽的议论声,至今都还刻在楚时宜的脑子里。
楚时宜再看见沈纾宁竟然穿跟她一模一样的衣服,更是火冒三丈。
她几步走上前,带着骄纵的怒意开口质问:
“你凭什么穿跟我未婚夫送给我一模一样的棉服?你哪里配?”
两人今天身上都穿着藏青色涤卡棉服。
只是,如果楚时宜不说的话,没人能看出来竟然是一样的。
楚时宜身形单薄,可这件藏青棉服却大了两码,套在身上显得宽大松弛,衬得脸色蜡黄,肩线垮着,整个人瞧着没有精神。
反观沈纾宁,身上这件同色系涤卡棉服,剪裁合身,布料挺括。
她虽怀着身孕,脊背依旧挺直,眉眼沉静温润。
简简单单一件外衣,穿在身上反倒利落耐看。
跟楚时宜本不是同一种感觉。
沈纾宁淡淡看着楚时宜的衣服,心底能猜到这衣服来历。
这件衣服本意应该是送给林怜,送衣服的人被陆衍撞见跟林怜厮混,便编造借口,后为了圆谎掩盖私情,才转手送给楚时宜的吧。
“你没事吧?撞衫你也要管,这么在意的话,怎么不去把款式买断?”
沈纾宁突然间战火全开,直呛得楚时宜猝不及防,竟卡在原地,半天接不上话。
“这件衣服最初并不是预备给你的,是另有旁人。只是出了意外,才落到了你手上。”
说到底,楚时宜也是被周信这渣男欺骗的可怜人,沈纾宁还是决定提醒她一下。
可惜楚时宜品不出这话藏着的深意,只当沈纾宁是在刻意挖苦自己,当即拔高声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故意在这里嘲讽我?”
她说完,立刻转头看向柜台后的中年男人,走过去低声命令:“舅舅,种子不要卖给她!”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是楚时宜的远房舅舅,是站上的农技员。
楚河左右看了看,一边是外甥女,一边是陌生女同志,稍一犹豫,很快就拿定主意。
这份工作是全靠楚家托关系走后门才得来的。
不能得罪楚时宜。
他对着沈纾宁摆了摆手:“这位同志,实在对不住。你看上的种子,大队早就提前预定了,不留零货,今天没法卖给你。”
沈纾宁眉梢轻轻一挑,“公社农技站的种子,本来就该优先供应群众零售。大队预定物资,按规定要有登记台账,能不能拿出来我看一看?”
楚时宜双手抱在前,高抬下巴,“台账在大队保管,哪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农技站的事情,不是你一个外人能过问的。说了这批种子预留出去了,就是不卖你,识相点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沈纾宁也算看出来,本没有什么大队预约的台账。
不过是楚时宜仗着亲戚关系,着农技员故意为难她罢了。
大树底下好乘凉,人家有靠山,她犯不上硬碰硬。
既然同这两个人纠缠没有意义,她也懒得在这地方耗费口舌争辩。
她转身正要迈步走出农技站大门,就见门口一道挺拔身影走了过来。
陆衍出去办事,回来从裴望舟那里得知沈纾宁独自往农技站去了。
赶到这里,屋内的争执,他在外头已经听了几句,知道沈纾宁这是被刁难了。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纾宁身上,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冷眸扫过楚时宜与身侧缩着当鹌鹑,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周信。
楚时宜一见陆衍,脸上的戾气瞬间收敛,语气带上怯意,“陆,陆团长,你怎么来了,是来找周信……”
“把大队预定登记的台账拿出来。”陆衍语气不带半点温度。
这话一出,楚时宜心头咯噔一下。
楚河站在柜台后面,手脚发僵。
这本就是随口编出来搪塞人的说辞,他们哪里能拿得出什么台账。
“台账……台账不在这。”
“拿不出凭证,就是私自截留集体物资。” 陆衍声音沉稳,“农技站属于公社集体单位,这事我会如实上报公社,你们等着后续处理。”
楚时宜后背冒起冷汗,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上报公社这一步。
“陆团长,舅舅只是提前预留,手续还没来得及办好,并不是故意为难人……”
陆衍没有接她的话,转头看向柜台后的楚河:“把这位同志要的种子包好。”
楚河不敢迟疑,连忙手脚麻利地将沈纾宁要的种子装好递过去。
沈纾宁接过布包,付了钱。
陆衍侧头看向沈纾宁,“走吧。”
楚时宜眼睁睁看着沈纾宁离开,积压的火气和惶恐,一股脑全撒到周信身上。
“你倒是说句话!你不是说你和陆团长是救命的交情、是好兄弟吗?刚才我被为难,你怎么半句都不肯帮我开口?”
周信本就提心吊胆,被她这一质问,脸色更加难看,张了张嘴却不敢应声,生怕一开口,藏着的旧事就兜不住。
楚时宜看着他这副畏缩沉默的样子,怒火更盛。
楚时宜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身上这件藏青涤卡棉服上。
一想到自己竟和那个女人撞衫,还被当众呛得下不来台,就觉得这件衣服无比刺眼丢人。
她猛地抬手,一把扯下棉服,狠狠一抡,重重摔砸进周信怀里。
“这件衣服我不要了!什么破烂廉价货都送给我,害得我跟一个乡下村姑撞衫!”
丢下这句话,楚时宜转身踩着步子,气冲冲冲出了农技站。
只留周信独自抱着那件沉甸甸的棉服僵在原地。
周信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无数念头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原来沈纾宁,就是楚时宜反复提起的那个在火车上让她当众丢尽脸面的女人。
难怪楚时宜一见到沈纾宁就情绪激动。
可陆衍为什么要偏帮沈纾宁?
沈纾宁跟楚时宜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件棉服背后的隐情,那天在百货大楼的寥寥几个人才知晓。难道沈纾宁那天也在场?还是她跟着陆衍一同去的?
周信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不可能,沈纾宁一个从乡下出来的女人,哪里有本事攀得上陆衍。
陆衍是什么人?
北城出来的,家世样貌样样拔尖,是部队里人人敬重的团长。
堂堂天之骄子,怎么会看得上沈纾宁这样一个乡下村姑。
另一边,陆衍开车载着沈纾宁回到旅馆,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她手里,让她暖暖身子。
“楚河作为站上的农技员,假借大队预定的由头截留集体种子,故意刁难群众,公社那边会调查处理,最轻也要批评教育,若是情节认定严重,这份差事怕是保不住。楚时宜从中撺掇施压,公社也会通知她所在单位,对她进行批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纾宁脸上,语气放得柔和几分,“我不会让你平白受这委屈,该给你的公道,一定会落实。”
沈纾宁捧着搪瓷水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
从小到大,在家时被李小翠打骂,到了周家被范桂磋磨,弯着的腰就没直过。
重生后,她不会再让自己受气。
却也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有人撑腰的感觉。
陆衍。
沈纾宁深呼吸,平复波动的情绪,抬眼看向陆衍,意外开口问:“陆同志,你执行的任务这么快就办完了?”
陆衍看一眼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看书,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的裴望舟。
裴望舟感受到危险目光,立马埋下头,恨不得埋进书里。
嗯,知识,全是知识。
嗯?说起芝士。好像还挺难买,也不知道这洋玩意好不好吃。
陆衍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裴望舟又私自有什么主意,在沈纾宁面前乱说。
“任务还没开始,还要再等两天才动身。”
沈纾宁心头那一点悄然浮起的欢喜,转瞬便又落下去。
原来不是任务结束回来,只是还没出发。
她垂下眼,轻轻抿了一口热水,没有再多言语。
“今天我去了铁路局,让他们不用再找火车上那位女同志。”陆衍说起今天外出的事。
“公安还在铁路局大院角落里捡着只野猫,冻得缩成一团,身子很小,看样子才刚断,不知道是不是你昨天看见的那只。”
沈纾宁一怔。
当时她只是随口一编,没想到真有这样一只在寒风里挣扎的小猫存在。
“那小猫…… 现在在哪?”
“我带回来了,就在隔壁房间。”
沈纾宁跟着他过去,推开门就看见纸箱里蜷成一团的小东西。
小猫浑身沾满尘土,毛结块打绺,灰扑扑脏兮兮的。
脸也糊着泥,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格外清亮。
沈纾宁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发抖的后背。
小猫怯生生地喵了一声,往她手边蹭了蹭。
还这么小,天又越来越冷,没人照看,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沈纾宁生出恻隐之心,心软了。
“怪可怜的,留下吧。”
后世人们学业工作压力大,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快节奏下生活紧绷,喘不过气,太多人把猫狗当做情感寄托。
宠物行业兴起,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包括专业的宠物医院。
沈纾宁当时看见了相关作,出于好奇还停下来简单学习过。
“不能直接用水泡洗。”沈纾宁小心抱起小猫,放在铺好毛巾的台子上,低声说:“它太小,经不起冷水寒气,咱们用温湿的布一点点擦。”
陆衍打了半盆温水,又寻来几块净的纱布和一条厚毛巾。
沈纾宁先把纱布挤得几乎不出一滴水,才轻轻凑到小猫跟前。
她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擦去小猫脸上糊住口鼻的泥垢。
再顺着脊背,一点点揉开结块的尘土。
遇到纠缠在一起、擦不净的硬毛泥团,她便小心用指甲细细挑开,实在顽固的小块,就轻轻剪去。
小猫起初浑身紧绷,微微发抖。
可沈纾宁的指尖温软,动作耐心,小猫慢慢便放下戒备,不再挣扎,只是偶尔细声喵一下。
擦完一处,她立刻拿厚毛巾裹住小猫小小的身子,反复轻柔按压,吸走所有气,半点不让湿毛贴在皮肤上。
一番收拾下来,灰泥尽数褪去,小猫原本的模样渐渐露出来。
方才被满身尘土掩盖住的纹路,此刻慢慢显现,
白底衬着墨黑与暖棕的斑块,三块花色错落铺在小小的身上,是品相难得的三花。
沈纾宁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指尖轻轻顺着它刚擦净的绒毛。
“原来是只三花,底子这么漂亮,等好好喂上一阵子,毛长开了,肯定好看极了。”
“既然打算留下它,要不要给这小东西取个名字?”
“当然要!”
沈纾宁目光落在怀中的小猫身上。
小家伙刚清理净,还裹在厚毛巾里,怯怯地把小脑袋埋在她掌心。
窗外寒风呜呜刮过窗棂。
这只小猫本是寒冬角落里捡来的,在冷风里捡回一条性命。
她静静思索片刻,心里有了主意。
“叫冬穗,好不好?” 沈纾宁轻轻对着小猫重复一遍,“冬穗。冬天捡回来的,麦穗耐得住风霜,盼着它能熬过寒冬,平平安安长大。”
她说完,微微侧头,带着一点征询的意味看向陆衍:“陆同志,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陆衍望着她眼底浅浅的光亮,“冬穗。名字很好,寓意踏实,和它很配。”
怀中小猫像是听懂一般,细弱地 “喵” 了一声,小小的身子往沈纾宁手心又蹭了蹭。
沈纾宁被这一声猫叫逗得弯了眉眼,小心翼翼抱着冬穗。
“咱们先把它放回纸箱里,棉絮垫厚些,可别再冻着。”
陆衍应声上前,伸手把纸箱挪到避风的墙角,又将寻来的旧棉絮仔细铺在箱底,松软厚实,刚好护住小猫。
“暂时先喂点温的米汤,它年纪太小,肠胃弱,不能一下子喂油水重的东西。”
陆衍记下,“我去厨房煮点。”
“真没想到我竟然提早当了妈妈。”
沈纾宁轻轻抚摸肚子。
宝宝们,冬穗是哥哥或者姐姐哦。
“那我是爸爸吗?”
陆衍突然出声,吓了沈纾宁一跳。
她结结巴巴,“你,你为什么是爸爸,你不是。”
陆衍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语气一本正经。
“这小猫是我把它带回来交到你手上的。你收留照料,当它的妈妈,那我自然就是爸爸。”
沈纾宁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耳尖发烫,慌忙移开视线。
“哪有这么算的……” 她小声嘟囔,低头看着怀中小猫毛茸茸的脑袋,“养猫哪能这么胡乱分派身份。”
“可道理是这个理。” 陆衍往前半步,“冬穗,我当爸爸好不好?”
冬穗像是能听懂似的,小脑袋从毛巾里钻出来,好奇望向陆衍,细声喵呜一声。
沈纾宁抿了抿唇,小猫自己都接受了,她只好含糊地不再争辩:“…… 随你吧。”
站在门口偷听的裴望舟,扒着门框听见这些,差点没忍住笑声,连忙捂住嘴,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不敢打扰屋里。
晚上,沈纾宁不放心冬穗独自在楼下,便连猫带盒抱到房间。
她把纸盒摆在床边靠墙避风的位置,又扯出一件自己的旧薄褂子铺在棉絮上面,给冬穗添一层暖意。
冬穗倦了,蜷成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闭上琥珀色的眼睛。
安顿好小家伙,沈纾宁又低头轻轻摸了摸小腹,低声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对着黑暗温柔道:“晚安,小朋友们。”
曾经她感觉世间只有自己一人,孤独得很。
现在有宝宝们,还有小猫,还有……会有很多很多。
她很幸福。
第二天一早,沈纾宁醒来,冬穗还缩着睡觉。
陆衍已经做好早饭,人却已经出去了。
看来临近出任务时间,确实是比较忙。
吃完饭,裴望舟单肩挎着包,正要出门。
沈纾宁起身喊住他,““裴同志,你是要去镇上吗?能不能麻烦帮我捎点东西回来?”
裴望舟停下脚步,笑着应道:“没问题,沈同志想买啥,只管说。”
“五团粗毛线,再带些驼毛碎料。”
裴望舟有些惊讶:“沈同志,你还会打毛线?可真厉害。”
他还记得自己以前看人织毛衣时,也好奇学过,最后织得四不像不说,还差点把自己给织起来了。
他心里暗暗佩服,沈同志手可真巧。
随即又疑惑,“要这么多,打算织什么?”
沈纾宁脸颊微微发热,“给…… 给小猫织两件小衣裳。天太冷,冬穗太小扛不住冻。”
裴望舟不由得笑,感慨这小猫子倒是享福。
“颜色呢?要什么?”
“枣红,米白,浅蓝……再来两个藏青色吧。”
夜深人静,乡间小屋被月色裹住。屋里空气滚烫,呼吸纷乱,长久压抑的情愫冲破桎梏。在昏暗中,抵死缠绵。——“呸!不要脸的货!趁着我儿不在家就到处搞破鞋!前天我还看见你跟门口卖豆腐的老光棍说话,指不定肚子里的就是那豆腐佬的种!”“做出这么龌龊的事,真给我们沈家丢脸!这贱丫头就当我当年在路边捡的,不是我亲生女儿!亲家母,
2026-11-04 09:29:07
翌清晨,西北的寒风裹着细碎小雪。沈纾宁到招待所院子里等候,远远看见一辆吉普车驶来,一直行驶到她面前才停下。车门打开,陆衍从驾驶位出来,绕到副驾驶,为沈纾宁打开车门,手护在她头顶。“慢点,上车。”沈纾宁坐到车里,脑袋还迷迷糊糊的。先前听陆衍说开车,她脑海里只有模糊想象,没料到竟然是正经的小汽车。她自
2026-11-04 08:34:51
沈纾宁揉了揉被捏酸痛的肩膀。她也不是分不清好坏,不知好歹的人,明白陆衍也是为她好。只是她不能跟他说,刚才去做什么了。“陆同志,你别担心。我不是故意乱跑的,就是瞧见墙蜷着只冻得发抖的野猫,想过去看看能不能给它找个避风的地方。我有分寸,不会出事。”她顿了下,抬眼看向陆衍,放轻声音:“我下回要是再需要临时离开,一定提前
2026-11-04 08:29:56
老太太毫无防备,狼狈摔倒在地。楚时宜见这一幕,怒斥沈纾宁。“你为了抢孩子,甚至不惜对老人动手,我看你才是人贩子吧!大家快把这女人给控制住!”群众也被激怒。“怎么都是女同志,一位善良,一位胡搅蛮缠闹事,还对老人动手,就该被送警察局!”他们立马围住沈纾宁,要将孩子“救下”。这时,火车安全员匆匆赶来,看见沈纾宁怀里的小
2026-11-04 08:25:58
“只有他。”陆衍这么说。当时任务紧急,有不少人被迷惑住,只有周信跟着他找到敌人正确位置。他把人擒住,哪想对方却卑鄙地将药下在血里,自后温热血液喷溅到他嘴唇,迫他中了药。后来是周信四处寻访大夫,最终找到了解这情欲药的解药。只是被救后,他夜里总做暧昧的梦,更没想到梦中的人,竟然会出现在现实。他也觉得怪异。
2026-11-04 08:2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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