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西北的寒风裹着细碎小雪。
沈纾宁到招待所院子里等候,远远看见一辆吉普车驶来,一直行驶到她面前才停下。
车门打开,陆衍从驾驶位出来,绕到副驾驶,为沈纾宁打开车门,手护在她头顶。
“慢点,上车。”
沈纾宁坐到车里,脑袋还迷迷糊糊的。
先前听陆衍说开车,她脑海里只有模糊想象,没料到竟然是正经的小汽车。
她自小在杏花村长大,村里就连自行车都是稀罕物,总共仅仅只有十来辆。
哪家买了,都是一群人眼巴巴围着看。
至于汽车,她倒是在后世见过,可灵魂是飘忽的,本体验不到,如今竟然坐上来了。
沈纾宁坐得直挺挺的,手脚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带着几分拘谨。
车内空间不算宽敞,陆衍突然靠近,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沈纾宁的耳畔。
她甚至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皂香。
沈纾宁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双手攥紧,面色凝重,厉声询问:“陆同志,你什么?”
这几天陆衍教她做饭,沈纾宁也对他改观不少,对他已经是恩师般的印象。
可即便如此,他要是敢对她动手动脚,耍流氓的话,就别怪她不客气!
“咔哒。”
陆衍扣好安全带卡扣,直起身,“路上颠簸,扣好安全带。”
沈纾宁:……
“哦。”
丢人,实在是丢人。
原来只是扣安全带啊。
陆衍只是好心,她却以那么大的恶意去揣测他!
她有罪。
沈纾宁将脸埋在围巾里,脸色一阵黑一阵红,一阵红一阵青,一阵青一阵紫,和个调色盘似的,最后颜色定格在害臊的绯红色上。
她憋了许久,才瓮声瓮气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陆衍还不知道自己一个举动,给沈纾宁心底造成那么澜,听见她突然冒出的感谢,怔了下,“不客气。”
见沈纾宁只露出双眼睛,还目无定焦,他停下车担忧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沈纾宁直摇头,“没事,我很舒服,快开车吧,别停!”
主要是别跟她说话。
她只想独自一人,安安静静的,将刚才发生的乌龙给消化掉。
“好。”陆衍还是不放心,“等会要是不舒服,随时跟我说。”
“嗯嗯嗯嗯。”
吉普车碾过冻硬的土路,车轮卷起细碎雪沫,陆衍车技很好,一路平缓朝着镇上驶去。
半个多钟头后,车子停在国营百货大楼门前。
陆衍先下车,又为沈纾宁打开车门,带着她下来。
在陆衍拧动车门把手时,沈纾宁认真看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车门是这样开的。
这是镇上最大的百货大楼。
木质大门厚重,推门进去,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一排排玻璃柜台整齐排开。
柜台后的售货员见两人进来,目光一亮,立刻热情迎上来。
“同志,想看点什么?布匹、成衣还是用品?”
“想看看过冬的棉衣。这边天冷,打算添两件厚棉袄。”沈纾宁轻声回道。
售货员眼睛更亮,忙侧身引着二人往成衣柜台走。
“这都是刚到的新货,厚棉袄、棉大衣全都有,棉花填得足,料子结实抗风,最适合大西北过冬!”
她掀开柜台上盖着的粗布防尘罩,一口气翻出两三件棉袄。
其中两件是黑色、墨蓝色的立领对襟款,涤卡面料,衣长过胯,领口钉着黑色塑料圆扣,样式朴素大方。
还有一件少见的枣红色短款对襟棉服,衣长到腰腹,剪裁利落,比长款轻便不少。
“姑娘,那边试衣间的间隔,挂着布帘子,你要不要拿进去试试?”
售货员伸手朝柜台一侧指了指。
那处靠墙隔出一小块空间,一块厚重的藏青粗布帘垂下来,里面立着一面水银镜子。
太热情了。
纵使沈纾宁灵魂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少繁华地带,经历过很多事情,但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热情的场面。
“要不要试试?”陆衍这时候温声开口,“要是不想试的话,我们就直接买下,或者看看其他的。”
“我试试吧。”沈纾宁小声道。
“好。”陆衍从售货员手中拿过衣服,跟着沈纾宁到试衣间门口,“我就在这,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沈纾宁进去前认真道:“谢谢。”
陆衍笑着摇摇头。
藏青色长款棉袄沉稳,厚棉花填得饱满,立领护住脖颈。
衣摆刚好盖过大腿一半,衬得她身形挺拔文静,素净的颜色把眉眼衬得清润柔和。
沈纾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杏眼亮了亮。
好看。
她走出试衣间,看见等在门口的陆衍,俏生生地问他:“怎么样?”
笑颜撞进眼底,陆衍愣在原地,周遭柜台的人声、算盘噼啪声都淡下去,眼里只剩下沈纾宁含笑的模样。
“好看,很衬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沈纾宁听见夸赞,耳尖微微一热,“我再试试其他的。”
她又从陆衍手里拿过墨蓝棉服。
这件跟刚才那件款式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陆衍:“藏青色稳当耐看,偏常,墨蓝要鲜活一点,两件同样耐脏挡风。”
沈纾宁点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一时无法抉择。
她想着还有最后一件,试完之后再做选择。
等布帘再次撩开,枣红色格外亮眼,短款剪裁利落,刚好收在腰腹。
少了长款的厚重沉闷,衬得面色红润,眉眼灵动秀气。
售货员在旁看得欢喜,连连拍手。
“哎哟小姑娘,你真是天生的衣服架子!藏青文静,墨蓝利落,这件枣红短款最提气色,每一件上身都格外精神,看着又秀气又体面!”
沈纾宁脸颊微微发烫,也更纠结了,“都很好看,到底选哪件好?”
陆衍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皱起眉头,对着镜子来回打量几件衣服,又选不出来的小模样。
“这几件都包起来,再看看毛绒衣和裤子。”
沈纾宁连忙转头阻拦:“不用不用,太多了,我没有这么多钱和布票。”
沈纾宁话还没说完,售货员就已经眼疾手快地拿好毛绒衣和裤子,带着她进了试衣区。
“姑娘你可别傻啊,怎么还自己付钱,让你男人付就好。有这么娇美的媳妇,他哪里会舍不得花钱。再说,男人挣的钱,本就是该给自家媳妇花,你可别替他省!”
“不是,他不是我男人。”沈纾宁连忙开口解释。
“好好好,不是。”
售货员连连应声,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又说:
“姑娘你快试试衣服合不合适,我拿的几件都是当季最新款。说起来,其实衣服款式也不重要,就你这脸、这身段,就是披个麻袋都好看。”
沈纾宁拿着衣服,想出去说清楚,只是才刚迈步,突然听见声响。
“阿信哥,你是怎么哄住楚时宜,让她愿意放你出来的?”
这话音是从隔壁试衣间传出来的。
这是周信在外厮混的那个女人林怜的声音。
他们怎么也在这?!
沈纾宁腿又缩回来,屏气凝神。
周信不耐烦,“还能怎么哄?就跟她说要到镇上办公事。楚时宜看着精明,骨子里还是单纯,几句话就糊弄过去了。要不是贺政委派人重查案子,我也犯不着冒着风险往镇上跑。”
林怜轻笑一声,声音黏糊糊的:“还是阿信哥厉害。这一趟办完,是不是就能安心了?”
“等把登记改妥帖,基本就无碍。”
周信的话音落,紧接着便是布料摩擦、气息交缠的细碎动静,伴着一声暧昧的轻哼。
两个渣男贱女,在外也随处。
沈纾宁心底不适,趁机想溜走,正挪步,耳侧又飘来周信压低的声音。
“我已经处理邮政局那边的长途通话记录,寄回老家的邮件也在安排,还联系好亲戚,让他们咬死这邮件是给他们的。把证据被搅得残缺不全,沈纾宁指责无效,我能全身而退。”
“那她……要是还不肯罢休,到处跟别人乱说呢?”
“一个名声被我踩烂的人,她说的话,谁会信?”周信语气轻蔑,“等风头一过,我照旧稳稳当当,前途不受半点影响。沈纾宁就算不甘心,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到沈纾宁耳中,寒意顺着脚底直直往上窜。
她没想到周信竟然胆子这么大,又是篡改邮电通话记录,又是串通老家亲戚作伪证。
沈纾宁膛起伏不稳,愤懑堵在口。
沈纾宁咬紧下唇,死死忍住冲出去当场拆穿二人的冲动。
不行,不能冲动。
现在贸然出去,只会打草惊蛇,让周信提高警觉。
耳边持续传来两人暧昧低语。
沈纾宁机械地试衣服,对声音充耳不闻。
过了不知多久,那两人终于出去了。
沈纾宁松了口气,打算等他们走远后再出去。
结果却听周信喊道:“陆,陆团长。”
陆衍?
他怎么来试衣间这边了?
沈纾宁不敢放松,依旧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陆衍看着面前两人。
周信和林怜一前一后。
林怜头发微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
周信衣服褶皱,嘴角泛红沾着水渍,脸上勉强扯出从容神色。
陆衍眼睛微眯,“你们怎么在这?”
周信浑身僵硬,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心头慌乱。
怎么会在这里撞上陆衍!
他和楚时宜的婚约,全军区上下都知晓。
此刻身边却跟着林怜,要被发觉厮混,他所有前途都要毁于一旦。
短暂的慌乱过后,周信强压下心底惊惶。
他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地扬了扬手里叠好的一件藏青女式上衣。
“时宜最近总念叨缺件衣服,我是特意来买一件送给她做惊喜。没想到恰巧碰到林怜同志,就聊了两句。”
说完这话,他换上关切口吻,“陆团长,三月前你出事把我们都吓坏了,现在身子恢复得还好吗?”
“多谢关心,身体已经没事。”陆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当初多谢你救治,我出事醒后,该有的感谢,物资,补助也已经送到你手上了。”
周信脸上的笑容一滞,本来还想说几句邀功的话,现在卡住。
“你衣服既然买好了,还不回去?”
他讪讪道:“回,回。”
周信也不敢多停留,匆匆走向收银柜台,付钱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
走出百货大楼大门,冷风一吹,周信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真倒霉,在商场竟然能碰见陆衍。”
“阿衍哥,我们刚才那是女装区,陆团长怎么会待在那?难道是陪着哪个女人一起来的?”
周信嗤笑,语气笃定,“不可能。”
陆衍在军区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平和女同志说话都保持分寸,怎么会陪着女人逛成衣铺。
想来多半是帮家里人挑选衣物。
之前听贺政委提起过,他爱人、女儿近期要过来,估摸着就是帮她们添置过冬衣裳。
林怜也想到这点,可她就是感觉不对劲。
店内,周信和林怜离开后,沈纾宁从试衣间出来。
她还有些恍惚,方才在隔间里周信说的“沈纾宁指责无效,我能全身而退”这句话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心口闷得发沉。
“怎么了?是不是里面闷得不舒服?”
沈纾宁整个人有些放空,只下意识道:“没事。”
“那这几件衣服、裤子,都包起来?” 陆衍询问。
“嗯,都行。”
她现在心里乱糟糟的,陆衍说什么便是什么,全然没心思去想。
售货员把叠好的棉袄、毛线衣还有两条裤子,一一打包好。
“同志,这些都给您装好,共63.4元,66尺布票。”
沈纾宁猛然回神,伸手摸向贴身口袋,把里面钱和布票全部取出来。
她手里一共只有39.2元,外加32尺布票,差了一大截。
沈纾宁窘迫地抿紧嘴唇,“要不退……”
话音未落,视线中出现一只手,递出叠平整的钞票和布票。
她抬头看去,陆衍侧脸线条冷硬沉稳,看向她,神色放得平和。
“沈同志,这些衣服是我提议全都买下的,理应我来付钱。”
陆衍都这么说了,沈纾宁也不再矫情非要把衣服退回去。
不过她没办法心安理得穿别人买的衣服。
“陆同志,今天这些衣服的钱,我都记着账。等以后我赚钱,一定全部还给你。”
陆衍本想说不用。
但对上沈纾宁执拗认真的模样,便点下头,“好,等你宽裕了再说,不着急。”
就算不还也行。
本就是他想送衣服给她。
等两人走后,一个年轻点的店员走向刚才接待沈纾宁的售货员,“柜长,刚才那两位一口一个同志,客客气气的,看着生分得很,你确定他两人是两口子?”
“自然。”柜长扬着了然的浅笑。
她在百货做了多年柜长,阅人无数,方才沈纾宁从试衣间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就瞧出了端倪。
“还是新婚两口子。”
年轻售货员眼睛一瞪,满脸不解,“这怎么可能?”
“你还小,不懂正常。”
他们互称同志,也可能是种别样的暧昧。
主要是她瞧出来,女同志腰腹稍稍显了一点,走路姿态也和往常不一样,明显是怀了身孕。
男同志出手大方,二话不说全都要,明显对女方有意思。
所以就算女同志没怀孕,他们迟早也会在一起。
沈纾宁坐在车上,几次看向陆衍,又低头。
“你不用一直记挂这笔账。我平花销少,津贴大多都存着,这点钱票算不上什么,放宽心就好。”
“嗯。”
她其实没在意这点。
现在已经是1983年年底,据她的了解,国家很快就会出台新政策。
到时候进行买卖也不再受限制。
沈纾宁已经决定好将空间里的鸡鸭和蛋大规模拿去卖,再买些种子放在空间田地里种植产粮,很快就能把欠陆衍的钱还上。
她只是在想另一件事。
“陆同志。”沈纾宁犹豫许久,还是决定说,“我在试衣间里,听见你跟别人说话。听情况,是他救你,你还给了很多补偿。你确定是他救的你吗?”
“只有他。”陆衍这么说。
当时任务紧急,有不少人被迷惑住,只有周信跟着他找到敌人正确位置。
他把人擒住,哪想对方却卑鄙地将药下在血里,自后温热血液喷溅到他嘴唇,迫他中了药。
后来是周信四处寻访大夫,最终找到了解这情欲药的解药。
只是被救后,他夜里总做暧昧的梦,更没想到梦中的人,竟然会出现在现实。
他也觉得怪异。
因此早在几天前见到沈纾宁后,他就私底下派人核查之前事件的细节。
“如果他冒领救人功劳,我不会轻罚。”
陆衍目光扫过沈纾宁,心底自有决断。
他中了药,夜里却梦见沈纾宁,这绝不是个巧合,里面说不定有什么缘由。
如果沈纾宁跟下药的人有什么关系……他到时候问清缘由后,会好好劝导。
沈纾宁手轻抚肚子,犹豫要不要说出真相。
“陆同志,其实我……”
恰巧,车子一路行驶,来到铁路公安局。
陆衍停了车,问:“怎么了沈同志?”
沈纾宁隔着落了薄霜的车窗,看到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从旁边的邮电局溜出。
是周信。
即便他压低帽檐,但她因为对他恨之入骨,还是能一秒认出他。
她刚到嘴边的话收回去,改口道: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陆同志说要来镇上有事,就是在这吗?那你快去吧。”
“好,我很快回来。”
“嗯嗯。”
沈纾宁独自坐在车内,等陆衍走进铁路公安局后,学着他拉动内拉手,开了车门。
她刚一下车,寒风就卷着细碎雪粒打在脸上。
沈纾宁顾不上揉搓冷得发疼的鼻尖,快步穿过马路,走进邮电局。
屋内暖烘烘的,弥漫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柜台后方,一名邮电所的办事人正低头收拾登记簿。
他手里捏着一叠钞票,指尖反复摩挲,嘴里低声自言自语。
“改一笔长途通话登记,随手划两笔,也不会被人查出来,这20块钱和5尺布票赚得真轻松……”
“想不想更轻松?”
“怎么还会有更轻松的,同志就别开玩……笑……”
吴山吓得挤出最后一个字,慢慢抬起头。
只见桌前站着个姑娘,她身穿的枣红色短款棉服是国营百货刚到的新款,衬得身形纤细,瞧着年纪很小。
嘴角轻笑着,是在笑,可那双杏眼底下没有半分暖意,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冷得像屋外冻硬的泥土。
吴山心头咯噔一下,手里的钞票滑落到登记簿上,位置正对着周信的通话登记记录。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听见多少了?”吴山声音发紧。
沈纾宁幽幽开口,给出的回答令人绝望,“全部。”
她又缓缓开口:
“改邮电局官方通话登记簿,属于涂改档案,是违反规定的大事。一旦核查出来,你的工作保不住,严重的还会移交公安追究责任。就为二十块、五尺布票,赌上自己的饭碗,值得吗?”
吴山眼前一黑。
他当然知道涂改档案属于违规行为,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行为会被查出。
现在自己的勾当当场被人撞见。
完了,他这辈子全完了。
“我倒是可以不举报你。”沈纾宁突然说。
吴山眼睛一亮,又暗淡下去,“你想要我做什么?提前告诉你,虽然我违法乱纪,但人放火的事,绝不会做!”
沈纾宁没想到吴山还挺有原则。
“放心,人放火这事,我也不会做,而且我让你做的事很简单,好处还比他给你的多。”
天底下有这好事?
吴山既心动,又怀疑。
沈纾宁见他动摇的模样,放缓语气,“只要你不按照他说的改动登记,原原本本保存好所有记录,我就给你30元,外加30尺布票。”
吴山:!
一边是冒着丢工作受处分的风险拿一点好处。
一边是安稳守住本职,拿到更多报酬,不用担惊受怕。
选哪样,形势很明显。
“同志,你真有这么多钱和布票吗?”
要知道30块可是将近他一个月的工资,而30尺布票,是普通人整整两年的布票配额!
这可不是说句话,就能变出来的。
下秒,就见沈纾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和票,抽出三十块钱和三十尺布票,冲着他扬了扬。
“这下相信了吗?”
“信,信。”吴山眼睛紧紧盯着钱票,立马表明立场,“同志,我听你的。周信交代我的事,我绝不再动手。登记簿我会锁好,也不给他机会碰。”
沈纾宁颔首,“你能想明白就好。”
吴山接过钱和票,人要乐疯了,眼眶含泪。
太好了。
这下可以先去医院把婆娘逾期的住院费交上,再多买几件新衣裳,好好过个年!
沈纾宁带着好心情走出邮电局,往车方向走。
刚踏上马路,就见吉普车旁围着一圈人。
这是怎么了?
沈纾宁以最快速度往那跑,脑海闪过一种又一种可能。
难道是陆衍出事了?
想到这,她心猛地空了下,神情染上慌张。
“一位女同志,个子一米六五左右,穿枣红色棉服。仔细找,务必找到人,不能出事!”
公安立马应下,“是。”
沈纾宁看着语气匆匆,满眼焦急的高大身影,步伐顿住,“陆衍。”
陆衍迅速转头,一眼看见五米外的沈纾宁,方才压在心底的惶恐,焦灼一瞬间炸开。
他来不及多想,大步穿过积雪路面,冲到她面前。
众人只见向来稳重克制的军区团长,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双手一伸,重重按住女同志的双肩。
“你去哪了!”他呼吸微促,眼底翻涌后怕,“车里空了,我找不到你,大雪天你要是跑不见了,该怎么办?”
沈纾宁只感觉肩膀被按住的地方滚烫,陆衍力道都带着失控的紧张。
“疼……”她眉头微蹙,小声说。
陆衍一怔,低头看见自己情急之下竟扣住了她的肩膀,指尖一僵,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合乎分寸的距离。
他和沈纾宁不是夫妻,这般触碰不合规矩。
而且他这双手长年握枪练兵,下手没轻没重的。
“抱歉,我太情急了。”
沈纾宁揉了揉被捏酸痛的肩膀。
她也不是分不清好坏,不知好歹的人,明白陆衍也是为她好。
只是她不能跟他说,刚才去做什么了。
“陆同志,你别担心。我不是故意乱跑的,就是瞧见墙蜷着只冻得发抖的野猫,想过去看看能不能给它找个避风的地方。我有分寸,不会出事。”
她顿了下,抬眼看向陆衍,放轻声音:
“我下回要是再需要临时离开,一定提前跟你说,不会再让你这样着急找我。”
一句承诺。
陆衍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原先心底再多对沈纾宁乱跑的危害教育,都化为一句“嗯”。
沈纾宁松了口气,又看向被召集过来要去找她的公安,“辛苦各位同志找我,麻烦你们了。”
一名公安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人平安回来就好。为人民服务,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
说起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陆团长为了某件事如此焦急。
总感觉要是沈纾宁刚才没回来的话,他能把整个地球翻遍。
和公安几人道别,两人一同回到吉普。
车门关上,隔绝风雪,拧开车上的暖风口,温热气流缓缓漫开。
沈纾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原本要解决周信消除电话登记的问题,此刻周遭环境还这么暖和。
她精神和肉体上都得到了满足。
沈纾宁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时,陆衍递出一小玻璃罐,外裹着油纸,掀开盖子后递给她。
“嗯?”沈纾宁嗅着扑鼻的清甜香气,疑惑歪头。
“油苏打饼,你尝尝好不好吃。”
“好。”
她从早上出来后就没进食,肚子里还有三宝宝需要营养。
沈纾宁之前还没感觉,现在见到食物,才意识到早就饿了。
伸手捏起一块,入口酥脆,淡淡香味漫开。
她眼睛亮了,“好吃!”
陆衍见沈纾宁眼底光彩,嘴角向上挑了一个像素点。
“你吃吗?”
沈纾宁说着,递出一块给陆衍。
饼薄薄的,能看见细碎饼屑沾在指尖。
她的手指生得细软,皮肉饱满圆润,泛着层淡淡的粉,像浸过温软花香,看着就香香软软。
陆衍目光顿了一秒,微微俯身,张开嘴,吃掉她指尖捏着的苏打饼。
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指腹。
这触感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小团滚烫的星火,窜进血管,沿着手臂一路往上蔓延,带着阵酥酥麻麻的震颤。
沈纾宁慌忙收回手,动作仓促,捏起一块饼放入口中。
饼还是酥脆,可舌尖尝不到半分清甜香。
全部心神,落在指腹。
“味道不错。”他说。
“嗯。”
沈纾宁都不敢看陆衍,只低头看向饼罐。
原本预想,要么是陆衍拒绝不吃,要么是伸手接过饼。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低头,就着她手,将饼吃下……
正当沈纾宁无措,不知该些什么缓解情绪时,车窗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是公安。
“陆团长,先前那个案件,我们已经加快速度在线索核对,很快就能将那天相关人的资料给你。”
之前案子,找相关人员,还有资料?
难道是关于她的?
沈纾宁直觉就是。
她看着车窗外快速移动的风景,思绪纷飞,等手摸不到饼、发现饼已经全部吃完后,才回过神。
看着熟悉的旅馆,才意识到竟然已经到了。
陆衍正要下车,袖子突然被拽住。
他回头,看着拉着他的沈纾宁,轻声问:“怎么了?”
沈纾宁嘴唇动了动。
半晌后,下定决心道:“我有点事,想问。”
陆衍又坐回车,关上车门。
“就是刚才公安说的案子,是什么案子?我可以知道吗?”
不等陆衍开口,沈纾宁又连忙道:“其实我就随便问问,要是不能说就算了,还有,我真的不是很想知道。”
“可以说。”
“那你快说!”沈纾宁连忙道,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轻咳一声,让语气平缓下来,“那你说吧。”
“前几一趟长途列车上发生的案子。火车行进途中,一名女同志察觉有人贩子团伙在车厢里拐孩子,她找准时机,孤身出手,坚定将人拦住,当场抓住他们。”
靠着人贩子的口供,公安顺着线索追查,找到了他们大本营。那窝点藏得十分隐蔽,里面关押着不少被拐来的孩童,有大一点的,也有尚在襁褓的幼儿。后续公安组织力量连夜突击营救,把一大批被拐孩子全都救了出来。”
沈纾宁屏住呼吸,强压内心激动。
她当初在火车上,原本只想着救下那个被人贩子抱走的小孩。
没想到,仅仅那一次出手,竟牵出一整个窝点,救出来这么多孩子。
“案子传开后,报社记者也想采访她,宣传她的事迹。”
“不行!”
“嗯?”
对上陆衍目光,沈纾宁一下清醒。
“我的意思是说,这位女同志也可能不想被找到。你看啊,一旦登报,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谁。人贩子可能还有同党在外逃窜,万一遭到报复,那就太危险了。”
“我也想到这点。打算跟上面沟通,暂缓公开当事人的身份,暗中保护她。英雄不该救人之后,还要活在被报复的恐惧里。”
沈纾宁点点头,同时还品出来,“意思是还是一定要找到她?”
“这位女同志救的孩子是我侄女,表姐一直想找到这位挺身而出的女同志,当面致谢。”
沈纾宁头疼地揉揉太阳,定了定神,斟酌措辞,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客观劝解,不带半分死心:
“陆同志,依我看,不必非要找到她本人。”
陆衍眉梢微挑,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沈纾宁放软声音,缓缓开口:“那位女同志当初出手救人,肯定是发自本心,想来也不是为了报答、表彰。要是她有意露面,案子一出,她早就主动站出来了,不会刻意隐匿行踪。既然她选择藏起来,想必就是想要安安静静过子,不被旁人打扰。”
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三个宝宝,对方很怕上新闻被报道,被那群人盯上,发生什么意外。
即便有暗中保护也不行,沈纾宁只想将所有危险都排除。
所以她不会承认,那天火车上救人的,是她。
陆衍沉默片刻,思索她这番话,确实说得句句在理。
“我回头跟表姐说一下,让她也不要执念找人了。”
–
裴望舟站在窗户边,对着车子来回张望。
早在十分钟前,他就见车门打开,陆衍要出来,结果又缩了回去,待到现在都没回到车边。
难不成……
裴望舟一没控制住,脑子里就出现了点乱七八糟的想法。
猛然回神,甩甩头。
不可能。
要知道,衍哥以前对女人没兴趣,现在就算真动心,但为人刚正不阿,肯定不会在光天化下,做出那种事!
可话又说出来,情感上头,没了理智,做出些什么倒也正常。
不不不,不会的,他要相信衍哥人品。
……
“裴同志,这是怎么了?”
沈纾宁看着出神,仿佛将外界全部屏蔽的裴望舟,摸不着头脑地问陆衍。
“不知道。”陆衍眉头微皱,“先吃饭吧。”
“好。”
裴望舟闻到饭香味,才骤然回神,看见装好饭菜的两人。
“诶?你们什么时候上来的?吃饭怎么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
沈纾宁笑道:“给你盛好饭啦。不叫你,是因为怕打扰你。”
“不会不会。人是铁,饭是钢,饭永远排第一。”
当晚,陆衍要离开旅馆时,裴望舟欲言又止看着他。
“有话就说。”
“咳咳,衍哥,这是你让我说的啊。”
裴望舟鼓起勇气。
“我就是想说,人在有喜欢的人时,有时候思绪的确不受控。但是吧,还是要保持冷静,不能什么都做,对女同志影响也不好。”
陆衍面色一沉。
裴望舟惊慌,“衍哥,你不能揍我,这都是你同意我说的。”
“你首先要做的,是把那些男女情爱的闲书都扔掉,清清脑子。”
夜深人静,乡间小屋被月色裹住。屋里空气滚烫,呼吸纷乱,长久压抑的情愫冲破桎梏。在昏暗中,抵死缠绵。——“呸!不要脸的货!趁着我儿不在家就到处搞破鞋!前天我还看见你跟门口卖豆腐的老光棍说话,指不定肚子里的就是那豆腐佬的种!”“做出这么龌龊的事,真给我们沈家丢脸!这贱丫头就当我当年在路边捡的,不是我亲生女儿!亲家母,
2026-11-04 09:29:07
翌清晨,西北的寒风裹着细碎小雪。沈纾宁到招待所院子里等候,远远看见一辆吉普车驶来,一直行驶到她面前才停下。车门打开,陆衍从驾驶位出来,绕到副驾驶,为沈纾宁打开车门,手护在她头顶。“慢点,上车。”沈纾宁坐到车里,脑袋还迷迷糊糊的。先前听陆衍说开车,她脑海里只有模糊想象,没料到竟然是正经的小汽车。她自
2026-11-04 08:34:51
沈纾宁揉了揉被捏酸痛的肩膀。她也不是分不清好坏,不知好歹的人,明白陆衍也是为她好。只是她不能跟他说,刚才去做什么了。“陆同志,你别担心。我不是故意乱跑的,就是瞧见墙蜷着只冻得发抖的野猫,想过去看看能不能给它找个避风的地方。我有分寸,不会出事。”她顿了下,抬眼看向陆衍,放轻声音:“我下回要是再需要临时离开,一定提前
2026-11-04 08:29:56
老太太毫无防备,狼狈摔倒在地。楚时宜见这一幕,怒斥沈纾宁。“你为了抢孩子,甚至不惜对老人动手,我看你才是人贩子吧!大家快把这女人给控制住!”群众也被激怒。“怎么都是女同志,一位善良,一位胡搅蛮缠闹事,还对老人动手,就该被送警察局!”他们立马围住沈纾宁,要将孩子“救下”。这时,火车安全员匆匆赶来,看见沈纾宁怀里的小
2026-11-04 08:25:58
“只有他。”陆衍这么说。当时任务紧急,有不少人被迷惑住,只有周信跟着他找到敌人正确位置。他把人擒住,哪想对方却卑鄙地将药下在血里,自后温热血液喷溅到他嘴唇,迫他中了药。后来是周信四处寻访大夫,最终找到了解这情欲药的解药。只是被救后,他夜里总做暧昧的梦,更没想到梦中的人,竟然会出现在现实。他也觉得怪异。
2026-11-04 08:2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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