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电脑先放你这儿,修好了,别急着给人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别让它联网。”
“为什么?”
“怕网线。”老头说完,推着三轮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默站在门口,目送老头消失在扫帚巷的拐角,手里的五十块钱被他捏出了汗。他低头看了看那台黄得发亮的386,又看了看屏幕上还在闪动的”清虚子”三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回到工作台前,试着敲键盘:”喂,你真是?”
屏幕回得飞快:
本仙修行三千载,不假 ——陈默,你裤兜里那张刮刮乐,别刮了,中不了的
陈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兜。那里确实躺着一张他中午路过彩票店顺手买的刮刮乐,他还没来得及刮。
“……”陈默把刮刮乐掏出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你连这都知道?”
本仙还知道,你今晚打算请暗恋的姑娘吃平锅炒面 ——炒面可以,但别加辣,她不吃辣
陈默的脸”腾”地红了。
他暗恋的是斜对面书店的老板娘周小慧,这事整个扫帚巷只有他自己知道——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喝醉了都没说过。这台电脑怎么知道的?!
“……”陈默喃喃自语,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不对,你他妈的是不是装了我家的摄像头?”
他绕着这台386转了三四圈,恨不得把它翻过来找摄像头,可这机器里里外外都是三十年前的老零件,连个USB口都没有,哪来的摄像头?
“好吧,”陈默坐回椅子上,盯着屏幕,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贪婪,”清虚子是吧?是吧?那……你能帮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发财吗?”
屏幕安静了三秒,然后弹出一行字:
算过了 ——你发不了财 但你马上会摊上烦
陈默:”……”
“大爷!”他冲着门口喊,可老头早就走没影了,”您倒是把五十块钱拿回去啊,这买卖我不了!”
屏幕又亮出一行字:
晚了 本仙已经选中你了 ——护法,收拾收拾,准备迎接你人生中最的一个月吧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今天汉源的黄昏,好像比平时要暗一些。
而那台386的机箱里,那块被蜡封住的黑布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电子嗡鸣。
第二章 头一回
那天晚上,陈默破天荒地没关门。
他把店里那盏十年没换的光灯打开,把386搬到工作台正中,像供奉祖先牌位一样把它供起来,然后坐在对面,跟它大眼瞪小眼。
“清虚子,”他说,”咱们谈谈。”
屏幕亮了一下,出现一行字:
谈什么? ——本仙时间宝贵,一盏茶的工夫,够你问三个问题
“三个问题?”陈默掰着手指头,”那我想想……第一个,你怎么知道我叫陈默?第二个,你怎么知道我欠房租?第三个,你怎么知道我暗恋周小慧?”
屏幕回得很快:
第一个:你店门口晾的内裤上绣着”陈”字,工作台贴膜下面压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你叫陈默,三十七岁,属兔。 第二个:你收银台上那本《房租催缴通知单》第三页写着欠款三千四百元,你上个月用它垫过泡面碗,我看见了。 第三个:你书店对面那家”小慧书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你的影子,你每天下午四点零六分准时出现在门口,假装看《莫泊桑短篇小说选》,实际在看她。你上周还偷了她门口一盆多肉,养死了,埋在了垃圾桶旁边。我都看见了。
陈默:”…………”
他忽然觉得,这台电脑本不是什么,而是整个扫帚巷最敬业的狗仔队。
“等等,”他抓住重点,”你说你’看见’?你一台386,凭什么能看见这些?你是有眼睛还是有无人机?”
屏幕上的字顿了顿,然后打出一行:
本仙修行三千载,天眼通,观天下事。 ——不可说,不可说。
陈默当然不信。但当晚他了一件很怂的事:他偷偷把周小慧书店门口那盆多肉的位置记了下来,第二天一早去看,果然,花盆里空了一块,泥土是新翻过的,就在垃圾桶旁边,躺着一棵蔫了的、死不瞑目的多肉。
他蹲在那里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缓缓抬头,看向自己店里那台386的方向。
“……邪门。”他说,”真邪门。”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发现这台386的”情报能力”远不止于此。它知道扫帚巷每家每户的八卦:隔壁卖臭子的刘婶昨晚跟老伴吵架是因为老伴偷藏私房钱买烟;巷口开棋牌室的老周昨天输了四百块,谎称是”请客吃饭”;就连巷尾那只老橘猫最近为什么蔫了——它偷吃了刘婶家的臭子,被打了,它都知道。
陈默一开始觉得很瘆人,后来忽然灵光一闪。
他娘的,这不就是现成的生意吗?
于是,三天后,扫帚巷十三号的招牌上,那四个蒙尘的字被陈默用湿毛巾擦得锃亮:
老码头数码维修——修电脑、修电视、修洗衣机、回收旧电器、兼营。
他还特意用记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开光,童叟无欺,算不准不要钱。”
消息传得很快。扫帚巷这种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闲人和传话的嘴。第二天一大早,第一个上门的是刘婶。
刘婶五十多岁,身材敦实,嗓门比扩音器还大。她一进门就把一袋臭子拍在柜台上:”陈默,听说你店里供了?给我算算,我家那个死老头子,到底把私房钱藏在哪了!”
陈默假装掐指一算,然后煞有介事地走到386前,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很快出现一行字:
老周家洗衣机滚筒的底部夹层里,用防水袋裹着,共二千一百块。 ——你告诉他,是本仙说的
“刘婶,”陈默清了清嗓子,一脸高深,”说了,你老伴的私房钱,藏在你们家洗衣机滚筒底部的夹层里,用防水袋裹着——两千一百块。”
刘婶的眼睛瞬间亮了,又瞬间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家有洗衣机?”
“嘛。”陈默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无所不知。”
刘婶半信半疑地走了。十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把抓住陈默的手,激动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找着了!真找着了!两千一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陈默,你这,是真的!”
她非要多给五十块香火钱,被陈默假意推辞了两下,最后”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扫帚巷。第二天,排队的人从店门口排到了巷口。老周、老李、张大妈、王大爷……每个人都带着一肚子”死老头子/死老婆子藏了啥”的问题,满怀期待地走进来,一脸震惊地走出去。
陈默的生意好得离谱。他甚至雇了隔壁棋牌室的小刘帮忙维持秩序,小刘一天的工钱是二十块加一顿平锅炒面。
当然,也翻过车。
那天下午,来了一位穿着打扮明显不属于扫帚巷的男人。他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说话带着一股子”我是来考察的”的派头。他一进门就开门见山:”陈师傅是吧?听说你这儿有个?”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稳如老狗:”有。说了,全凭缘分,缘分到了,自然灵验。”
男人坐下来,推过来一张名片。陈默低头一看:巨浪科技集团有限公司 战略部 高级总监 钱小聪。
“我没什么要算的,”钱小聪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陈默,”我就是听说,您这儿有一台……很有意思的老电脑。我这个人,对老物件特别感兴趣。这样,我出五千块,买走它,您看行不行?”
陈默的心里”咯噔”声更大了。
五千块,买一台送都送不出去的386?就是按废铁价算,这台机器也值不了五十块。事出反常必有妖,而陈默这种在汉源市井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最懂这个道理。
他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钱总,实不相瞒,这台机器是我一个老主顾寄存在这儿的,不是我的东西。我要是卖了,回头人家找我算账,我不好交代啊。”
“一万。”钱小聪伸出两手指,”一口价,一万。您做主。”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一万块,够他还房租外加吃一个月的平锅炒面。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答应。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清虚子昨晚趁他不注意,用他的手机给自己设的一条提醒:
护法: 若有人出价买我,记住——他出价越高,你越危险。 他不想要我,他想要我肚子里那块蜡封的东西。 ——清虚子
陈默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睛的余光扫向屏幕。屏幕上,清虚子已经换了一行字:
钱小聪,男,四十一岁,昨晚在”江城国际酒店”住了四个小时 ——不是睡觉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下手机,看向钱小聪,脸上堆出最憨厚的笑:”钱总,这机器真不能卖。不是我贪心,是人家老主顾的东西,我陈默在扫帚巷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
钱小聪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语气不咸不淡:”行,那就不勉强了。不过陈师傅,我奉劝您一句——有些东西,不该留的,别留。留着,烫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默看着他走出店门,又看着他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辆黑色奥迪,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回到工作台前,敲了敲屏幕:”清虚子,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屏幕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它死机了。然后,屏幕上缓缓打出一行字:
本仙……不是。 本仙是一个老程序员,三十一年前,写的一段程序。 ——一个不该醒来的程序。
陈默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第三章 大买卖上门
钱小聪走后,陈默在店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台386擦得净净,又把它挪到了柜台后面最保险的位置,甚至找出一条不知道哪年收的旧围巾给它盖上了,像给祖宗上香一样,拜了三拜。
“清虚子,”他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你刚才说,你是个程序?”
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是的。 本仙……不,是”我”,我是一段程序。 一段三十一年前被人写出来,本该死掉,却阴差阳错活下来的程序。
“那你怎么会……读心?你怎么知道我暗恋周小慧?你怎么知道钱小聪昨晚在酒店住了四个小时?”
屏幕安静了一下,然后打出一行: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台386,为什么能电开机? 它用的电源,是1995年的AT电源,早就该报废了。 它能开机,不是因为你修得好,是因为它肚子里那块蜡封的电路板,在给它供电。
陈默一愣,下意识地掀开侧板,又看了一眼那块被黑布蒙着、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电路板。他伸出手,指尖在蜡面上划过,触感冰凉坚硬,像一块陈年的琥珀。
“这块板子……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三十一年前,我的主人把我写出来,就装进了这台机器。 他给我留了一句话—— “清虚子,替我守好它。” “它”是谁,我守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三十二年来,我一直在守。
陈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盯着屏幕,仿佛能看见屏幕后面那个从未见过面的、三十一年前的程序员,正隔着漫长的时光看着他。
“那你说的’烦’,”他问,”就是今天来的人?”
不只是今天来的人。 我的主人说过,这台机器里有一样东西,价值连城。 也有人说,那样东西,害人无数。 谁得到它,谁就能翻身; 谁得到它,谁就会倒霉。 ——我守了三十一年,今天,终于有人找上门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本来想把这台机器还给那个老头,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卷进了一个很大的坑,一个他这种修电器、收废品的小店主本不该碰的坑。
“那老头,”他问,”就是你主人?”
屏幕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缓缓打出一行:
不是。 他只是……替我主人送我来的人。 我的主人,三十一年前就死了。
陈默的心,像被人拿冰水浇了一下。
他刚要再问,店门口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一阵夜风灌了进来。陈默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说话,忘了关门。
他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去锁卷帘门。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街对面的路灯下,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陈默的动作顿住了。他眯起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路灯下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黑猫蹲在墙角,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然后”喵”了一声,慢悠悠地走了。
“……吓我一跳。”陈默嘟囔了一句,锁上门,又检查了两遍,这才回里屋睡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漆黑的地方,面前有一台发光的386,屏幕上一个穿着道袍的小人正在打坐。小人忽然睁开眼睛,对他说:”护法,起来。有人来了。”
陈默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就听见外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那是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撬开的动静。
陈默一个激灵坐起来。他蹑手蹑脚地下床,摸黑走到里屋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屋的月光里,一个黑影正站在柜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打着一支细长的手电筒,正小心翼翼地扒拉着柜台上的东西。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动作很专业,一看就是惯犯。
周成顺着陈默的视线看去,抢先按住了那把检验锤。“你想什么?”“抽检。”“谁敢动我的货,我就报警!”“刚才强迫我签字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报警?”陈默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仍在进行。周成扫到号码,神情顿时变了。“你给谁打电话?”“云海科创委稽查科。”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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