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祠堂里摆了十六桌,喜字贴满房梁。
许薇挽着池旺的胳膊,笑得一脸风光。
父亲端着酒上主桌敬酒,声音洪亮。
"今天这个日子,办得好!彩礼十八万,我大女儿出!她在厂里挣大钱,出这个钱,应该的!"
满堂喝彩。
许薇的母亲笑着点头:"亲家会教女儿,大姑姐这么懂事,薇薇嫁过来有福气。"
母亲腰板挺得笔直,等这句话等了三天。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全场安静下来。
我把三份打印纸拿出来,一份递给许薇的母亲,一份递给记礼的先生,一份自己拿着。
"各位亲戚,我是池砚,池家长女。今天这个席,钱是我出,那账就得让我来念。"
记礼先生愣了愣,低头念。
"二零一四年九月,池砚汇回家八百元。二零一五年正月,一千二百元。二零一六年三月,替池旺交驾校学费四千八。"
他念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小。
念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看纸,看看我父母。
"池砚,十二年,汇回家共计三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满堂哗然。
许薇的母亲脸上的笑一层一层褪下去,转头看许薇:"薇薇,你过门前,跟妈说的是他姐通情达理,自愿出彩礼。"
许薇的脸白了,掐着池旺的胳膊:"你说过你姐同意的!"
我举起录取通知书,声音不高,但祠堂穹顶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桌。
"各位都以为,我这十二年在电子厂拧螺丝。实话是,我进厂三年就辞工了。这七年,白天上自考本科的课,晚上发传单、做家教、写文案,奖学金一年一年地拿。厂里的名字,是我每个月花钱请人挂着的。"
"钱,我一分没少给这个家。书,我一分没耽误地读完了。今天我来,是把账还清。"
"至于爸妈的养老。您二老疼池旺疼了二十五年,房子留他,钱留他,那养老自然也是他的。他才是池家的儿子,我抢不了这个位置。"
母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刮出刺耳的一声。
"池砚你疯了!当着全村人揭家里的短!你还要不要脸!"
"妈,揭短?您也知道靠女儿是短?"
许薇的母亲拉起许薇就往外走:"这门亲,我们高攀不起!他池家连闺女都要榨干,我女儿嫁过来是当媳妇还是当长工!"
池旺追出去,被许家亲戚推出门。
父亲的脸从红转白,抡起胳膊就要扇过来。胳膊举到半空,被二婶死死抱住。
"有福你疯了!当着几百号人打闺女,让全村戳你脊梁骨!"
母亲瘫在椅子上放声大哭:"我养你二十八年啊,我白养了啊!"
我等她哭声歇了口气,才开口。
"妈,供我到十六岁,之后十二年,是我在供这个家。账本三份,一份给您,一份给村里存个底,一份我自己留着。"
"以后逢年过节,我不会回来。您病了,找池旺。您老了,找池旺。"
我把账本轻轻放在主桌上。
"您要说我没良心,那就让良心也记个账,看它认不认。"
我拎起行李箱,走出祠堂。
日头正毒,晒得村道发白。池旺从祠堂里追出来,站在路中间喊我。
"姐,你真的一分都不给了?你忍了十二年了,不差这一次啊!"
我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忽然笑了一下。
"不差这一次?池旺,你吸了我十二年血,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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