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沈府的门槛比靖王府高。
我嫁出去三个月,再回来,门房看我的眼神已经换了。
从前叫大**,如今叫王妃。
两个称呼都不像在叫我。
祖母在荣安堂等我。
她手里捻着佛珠,眼皮抬了一下。
"坐。"
我坐下,丫鬟上茶。
"王爷待你如何。"
她拨着佛珠。
"还行。"
"还行是几分。"
佛珠停了一颗。
"圆房了没有。"
"祖母问这个,是替沈家问,还是替沈瑞问。"
"替沈家问。"
她把佛珠放下。
"你爹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裴家递了折子,说你爹在北境私卖军械。"
她抬眼看我。
"三千副甲,五百张弩,账都记在他名下。"
"账是假的。"
"账真假不要紧。"
她把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要紧的是折子递到了御前。"
我没接。
"王爷掌刑狱。"
她终于正眼看我。
"你去求他,把折子压下来。"
"压下来,然后呢。"
"然后沈家还是沈家。"
她重新拨起佛珠。
"沈瑞十四了,这爵位不能丢。"
"爵位是爹的。"
我看着她。
"爹还没死。"
"你爹若是没了呢。"
她的手停在佛珠上。
"折子压不住,你爹就回不来。"
"祖母这是替他备后事。"
"我这是替沈家留后路。"
她垂下眼。
"**妹就比你明白,三殿下那头,她早替沈家铺了路。"
"铺的什么路。"
"你不必知道。"
她把茶盏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去求王爷,剩下的我来。"
"阿昭。"
她声音沉下来。
"你自小性子硬,可硬性子救不了沈家。"
"祖母要的不是我求他。"
我放下茶盏。
"是沈家跪他。"
"跪一回,换一条命,划算。"
她看着我。
"你爹的命,也在王爷一句话里。"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祖母。"
我放下杯子。
"我娘的牌位还在旧院。"
"在。"
她皱眉。
"问这个做什么。"
"我去上炷香。"
她没拦我。
母亲的佛堂在旧院最里头,门一推开,灰扑了我一脸。
供桌上摆着牌位,前面一只青瓷香炉,炉灰冷透了。
我点了三炷香,**去,烟升起来,笔直一线。
我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搬供桌。
供桌是梨木的,四条腿压在地砖上,压出四个浅坑。
我把它挪开半尺。
底下那块青砖边缘有一道细缝,缝里嵌着干了的蜡。
我用短刀撬开。
里面是个油布包,缠了三层麻绳。
解开是半本账册,纸页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
第一页记着粮草、箭头、甲片,日期从十年前起。
往后翻,北境的军械出了关,绕道河东,进了裴家的货栈。
再往后是银子,一笔一笔流进京郊一处没有名字的私营。
最后一页是母亲的字。
若我不测,将此物交靖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些,像后来添的。
靖王目不能辨人,然心可辨。若有一日,有人顶着他的脸做事,你看他的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要写正。"
母亲当年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人才站得直。"
我那时嫌她啰嗦。
如今这佛堂里,只有她的字还是正的。
账册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销案文书,北境军械案,证据不足,封存。
落款签着萧玦,日期是五年前。
我把纸捏在手里,指节一点点凉下去。
母亲让我把账册交给他。
可他五年前就签了销案。
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萧玦在书房,灯下摊着一叠公文。
我把销案文书拍在他桌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
"五年前,你就看过这本账。"
"看过。"
"为什么销案。"
"先帝的旨意。"
"先帝让你销,你就销。"
我盯着他。
"我娘死在八年前,账上写得清清楚楚,裴家走私军械。"
"你签了销案,裴家多活五年。"
他站起来,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
"沈昭。我签的是封存,不是销毁。"
"有区别。"
"有。封存的卷宗还在大理寺,一页没少。"
"那账册缺的三页呢。"
"先帝撕的。那三页上有他的朱批。"
"朱批写什么。"
"写他知道。"
"他知道,还让你封存。"
"他封存,是给我留了一条命。那年我十九岁,动不了裴家。"
"所以你等了五年。"
"等了五年。你娘这封信,我等了五年才等到。"
我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王爷。你让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账册你留着,总有一天用得上。"
"什么时候用得上。"
"等他自己露出来。露出来那天,你拿它砸他。"
"等得到那天再说。"
我把账册抱在怀里。
"我今晚搬回后院住。"
"后院冷。"
"我火力壮。"
他顿了一下,手按在桌沿上。
"石锁别堵门。"
"堵的是门。不是王爷。"
那晚我把石锁一只一只搬到后院门口。
二十斤、三十斤、五十斤、八十斤,四只堵在门槛上。
春杏抱着被子站在廊下。
"王妃,王爷要是来了,进不来。"
"他本来也不来。我是不想看见他。"
"您跟王爷闹别扭了。"
"没有。"
"那您堵门做什么。"
"堵我自己。把窗关上,去睡。"
半夜,我被烟呛醒。
窗纸是红的,后院东墙外,火光冲天。
我扑到门口,去搬那四只石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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