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说好。
她端着鸡食盆走进鸡圈,蹲了下来。
然后她没喂鸡。
她开始跟鸡说话。
而且是那种特别真诚的、一对一的交谈。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抓起一只母鸡,温柔地抚摸它的头,“你开心吗?你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母鸡:咯咯咯?
“我懂,”朵朵点点头,表情悲悯,“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对吧?我们是一样的。”
赵大柱路过的时候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站在鸡圈外面,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然后他默默退开,去找他妈。
“妈……那个……她在跟鸡说话。”
赵婆子:“说啥?”
赵大柱:“问鸡叫啥名字。”
赵婆子愣了两秒。
“……没事,城里人都那样,养个猫养个狗都要取名字。”
行吧。
如果仅仅是跟鸡说话,赵婆子还扛得住。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
上午十点多,朵朵突然从鸡圈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抓着那只母鸡,跑到赵婆子面前,表情激动。
“妈!鸡要生了!”
赵婆子:“……啥?”
“鸡要下蛋了!我刚才跟她聊了好久,她跟我说她肚子疼!我摸了摸她的肚子,肯定是要下蛋了!”
赵婆子的眼皮跳了跳。
“鸡……跟你说的?”
“对啊!”朵朵一脸理所当然,“她咯咯咯叫了三声,就是肚子疼的意思。你不知道吗?”
赵婆子看了看朵朵。
又看了看朵朵手里那只一脸懵的母鸡。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赵大柱。
赵大柱低下了头,不敢对视。
赵婆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但我听朵朵描述的时候,她说赵婆子的右眼皮在那之后一直在跳。
跳了整整一天。
下午的时候,轮到我继续表演了。
赵婆子让我去菜地里拔草。
我说好。
然后我把菜全拔了。
草一没动。
这不能怪我。
我是真分不清——不对,我是“真分不清”。
赵婆子来检查的时候,看着光秃秃的菜地和旁边堆得整整齐齐的白菜苗,整个人的表情像是被人在脑门上敲了一锤子。
“你……你把我的白菜全薅了?”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白菜苗,一脸困惑。
“这不是草吗?”
“这是白菜!!!”
“真的假的?长得好像啊……”
赵婆子的脯剧烈起伏了三次。
她仰头看天,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隐约听到了“造孽”两个字。
但她忍住了。
毕竟花了大价钱呢。
忍忍吧。
到了第三天,我俩的表演进入了配合期。
中午赵婆子让大柱和二牛去镇上买东西,两个兄弟骑着三轮车出了村。
家里只剩赵婆子、赵老头,以及我和朵朵。
我先是趁赵婆子午睡的时候,悄悄溜到隔壁院子找朵朵碰头。
“下午搞个大的?”朵朵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颗糖。
“搞。”
“搞啥?”
我指了指后院的猪圈。
赵家养了三头猪。
黑的,肥的,每头至少两百斤。
朵朵眼睛亮了。
下午三点,赵婆子被一阵猪叫声从午觉中惊醒。
她冲出门的时候——
后院猪圈的门大敞着。
三头黑猪正在院子里撒欢地跑。
一头拱翻了晾衣架,赵婆子新洗的被单在泥地上被踩出了一排蹄印。
一头冲进了厨房,把面缸拱倒了,白花花的面粉撒了一地,那头猪在面粉堆里滚了个来回,变成了一头白猪。
第三头最离谱——它冲出了院门,正沿着村道往外狂奔,身后追着几条吠叫的狗和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赵婆子两眼一黑,差点没站稳。
“谁!谁把猪放出来的!”
我站在猪圈旁边,手里还拎着门栓,满脸无辜。
“阿姨,我看它们好可怜,圈在这么小的地方,想让它们出去溜溜……”
赵婆子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她指着我的手在抖。
“溜溜?!你溜猪?!那是猪!不是狗!”
“猪也需要自由的嘛……”
“你给我闭嘴!!!”
赵婆子嗷地一嗓子,转头就去追猪。
赵老头也从屋里出来了,一脸懵地看着兵荒马乱的院子。
“这是咋了?”
“爹!”朵朵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把拉住赵老头的袖子,表情严肃,“我刚才看见猪圈的门自己开了。”
“自己开了?”
“对!门栓自己弹开的!这不正常!”
赵老头:“……”
“爹,我觉得你家风水有问题。”朵朵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我以前是跳大神的——”
“你屁!”赵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中气十足,“别听她瞎扯!赶紧帮我追猪!”
然而追猪的过程更加混乱。
朵朵“帮忙”追猪的方式是站在猪面前大喊“你给我站住”,然后猪受到惊吓跑得更快了。
我“帮忙”追猪的方式是在猪前进的方向铺了一条用赵婆子床单做的“跑道”,试图用布把猪兜住。
结果猪一头冲过去,床单裹在猪身上了,赵婆子看着自己新买的碎花床单挂在猪屁股上在村道上飞舞,整个人像被点了一样,定在那里,嘴角抽搐。
全村出动了。
七八个人帮忙追猪。
追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那头冲出院门的猪最后在村东头的水塘里被找到了——它下去洗了个澡,惬意得很。
赵婆子站在水塘边,浑身泥巴,头发散乱,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朵朵一眼。
朵朵正蹲在水塘边,伸手去摸那头猪的脑袋。
“好了好了,玩够了吧?回家了啊。”
猪哼哧了一声。
“你看!”朵朵回头冲赵婆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它说它玩够了!”
赵婆子的右眼皮又开始疯狂地跳。
那天晚上,赵婆子坐在堂屋里,灌了三碗凉水。
赵大柱和二牛从镇上回来,看到家里的惨状,吓得以为遭了劫。
赵婆子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那里,眼神放空。
像一个受到了重大精神冲击、需要时间处理的系统——正在缓冲。
而我和朵朵,在各自的屋里,各自啃着各自偷来的红薯。
嘿嘿嘿。
这才哪到哪。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赵婆子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星期。
周一。
赵婆子吸取教训,不让我做饭了,改让我洗衣服。
我说好。
我把全家人的衣服统统扔进了一个大盆里,然后——我不知道该放多少洗衣粉。
我放了半袋。
整整半袋洗衣粉。
搓了两下,泡沫就从盆里溢了出来。
先是漫到了地上。
然后蔓延到了院子里。
等赵婆子发现的时候,半个院子都被白色的泡沫覆盖了,阳光一照,五颜六色的泡泡满天飞。
朵朵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
“哇!好漂亮!”
她翻墙过来,开始追泡泡。
在院子里追泡泡。
赵大柱刚从屋里出来,脚底一滑——泡沫水太滑了——整个人仰面朝天摔了个四仰八叉。
朵朵跑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柱,你躺在地上啥?”
“我摔……”
“这个时间不应该躺着吧?要不你起来追泡泡吧?”
赵大柱:“……”
赵婆子赶到的时候,院子像刚下了一场泡沫雪。
她深呼吸。
再深呼吸。
“苏小葵!”
“哎,阿姨!”
“你放了多少洗衣粉!”
“半袋。”
“半袋?!一盆衣服你放半袋?!”
“嫌少啊?我还想多放点来着,怕不够净。”
赵婆子闭上了眼睛。
嘴唇在发抖。
“你以前……在家没洗过衣服吗?”
“洗过啊。”我认真地回答,“用洗衣机。按一下按钮那种。”
赵婆子缓缓睁开眼。
我看到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周二。
朵朵发力了。
赵婆子让她喂猪。
朵朵拎着猪食桶走到猪圈前,往里一看,然后把猪食桶放下了。
她回厨房了。
十分钟后出来。
端着一盘——炒鸡蛋。
她把炒鸡蛋倒进了猪食槽。
赵婆子路过的时候闻到了炒鸡蛋的香味,循着味走到猪圈前。
三头猪正在拱食槽里的炒鸡蛋,吃得喷喷香。
赵婆子的太阳青筋暴起。
“你给猪炒鸡蛋吃?!!!”
“它们不爱吃猪食啊,”朵朵理直气壮,“你看它们每次吃猪食都不太开心的样子,我就想着换换口味。”
“那是猪!!!猪!!!猪吃猪食!!!”
“猪就不能有追求了吗?”
赵婆子的左眼皮和右眼皮同时开始跳。
周三。
我的杰作。
赵婆子让我去河边挑水。
我去了。
我确实挑了两桶水回来。
但那两桶水里,分别有三条鱼、一只青蛙和若水草。
我倒进水缸的时候,鱼在水缸里游了起来。
赵婆子打水准备做饭,瓢伸进去,捞上来一条鱼。
鱼在瓢里蹦了一下。
赵婆子的瓢掉了。
“苏小葵!!!”
“阿姨?”
“水缸里怎么有鱼?!”
“河里舀的啊,舀水的时候它们自己游进桶里的,我想着反正也是活物,倒了怪可惜的。”
“你把它们倒进水缸了?!我们一家人喝的水!”
“鱼又不脏……”
赵婆子的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你出去。”
“阿姨?”
“出去!我自己挑!”
我乖乖出去了。
到院子里,我跟正好翻墙过来串门的朵朵交换了一个眼神。
朵朵竖起大拇指。
周四。
朵朵的封神之战。
这天赵婆子带着她去赶集。
目的是让她见见世面,顺便在村里人面前露露脸——看,我家新娶的媳妇,长得多俊。
朵朵确实长得好看。
小脸白净,杏眼圆圆,笑起来甜得能掐出水来。
赵婆子特意给她换了身新衣裳,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到了集上,果然有人夸。
“哟,这就是大柱的媳妇?长得真排场!”
“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皮肤多白!”
赵婆子乐得嘴都合不上了,挺着,走路带风。
然后朵朵开口了。
她拉住一个大婶的手,表情真挚。
“大婶,你知道派出所在哪吗?”
空气瞬间安静了。
赵婆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个大婶愣了一下。
“你……找派出所啥?”
“哦,我就是问问——”
“她开玩笑的!”赵婆子一把拉过朵朵,笑容僵硬,“这孩子就爱开玩笑!走走走,看看那边的布匹去——”
朵朵被拉走了,但经过另一个摊位的时候,她又问了一句。
“老板,你们这的手机信号好吗?”
赵婆子的手抖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赵婆子一句话没说。
朵朵在后面悠哉悠哉地跟着,还哼着小曲。
晚上,赵婆子把大柱叫到堂屋,关上门说了很久。
隔着门板,我隐约听到赵婆子的声音:
“你看着她点!别让她跟外人瞎说!”
赵大柱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周五。
重头戏来了。
这天赵家要办个小酒席——赵老头六十岁生。
请了村里几家关系好的来吃饭。
赵婆子亲自下厨,忙活了一上午,整了一桌子菜。
鸡鸭鱼肉,硬菜满满。
我和朵朵被安排在灶房里帮忙端菜。
赵婆子千叮咛万嘱咐。
“你俩老实点,别给我出幺蛾子!今天你爹过生,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我和朵朵齐声:“好的阿姨(妈)。”
乖巧得像两只小白兔。
赵婆子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们一眼,但酒席的事太多,她顾不上了。
客人陆续到了。
村长来了,几个邻居来了,还有赵家的几个亲戚。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上菜的时候。
第一道菜是红烧肉。
我端着盘子从厨房往堂屋走。
然后我在堂屋门槛上绊了一下。
一整盘红烧肉,连盘子带汤汁,飞了出去。
精准地扣在了赵老头面前的桌面上。
红油飞溅,溅了赵老头一脸。
赵老头的白衬衫瞬间变成了波点衫。
全场安静。
赵婆子从厨房冲出来,脸都白了。
“你你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手忙脚乱地拿抹布去擦,结果越擦越花,把赵老头脸上的红油抹成了一副关公脸。
赵老头倒是脾气好,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但赵婆子的脸已经绿了。
她一把把我推开,自己去收拾。
第二道菜,换朵朵端。
这次赵婆子特意嘱咐:“走慢点!看着门槛!”
朵朵稳稳当当地端着一盆鸡汤走了出来。
没绊倒。
顺利放在了桌上。
赵婆子松了口气。
然后朵朵在桌边站住了,低头看着鸡汤,表情忽然变得复杂。
好相处?她恨不得把我撕了。“还行。”我敷衍道。小王却来了兴致:“你知道吗,林总可是咱们公司的传奇人物。”“怎么说?”“她大学毕业就创业,三年把公司做到上市。现在才二十六岁,身家几十个亿。”我心里更慌了。几十个亿的大佬,被我骗过两百块。这事传出去,我社会性死亡都算轻的
2026-11-19 17:54:23
“这个鸡……”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赵婆子:“咋了?”朵朵抬起头,眼眶微红。“这是不是那个……那只我每天跟它说话的那只鸡?”死寂。赵婆子:“……”全桌人:“……”朵朵的眼泪说掉就掉。“它昨天还跟我说它最近心情不好,怎么今天就……”她哽咽着,声
2026-11-09 20:5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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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9 18:3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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