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替死鬼
外间小榻上的温昭并不知道内室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已是十月初一,宫里照例办宫宴的日子。
她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替裴厌更衣,左肩一抬便扯得疼,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马禄贵这时躬身进来通传,说宴席已经备妥,请圣驾即刻摆驾赴宴。
裴厌张开双臂立在穿衣镜前,任由温昭踮着脚尖替他拢好玄色暗金龙纹交领,又低下头细细替他系紧腰间白玉蹀躞带。
温昭微凉的指尖隔着衣料拢好腰带,垂着眼,将袖口与袍角的褶皱一一抚平,她不敢抬头,系紧最后一处结扣才松了口气。
裴厌垂眸看着她的手,待她将腰带系妥,才淡淡开口:“今日你也跟着一块儿去,省得太后娘娘还惦记着朕闻了你的香睡得好不好。”
温昭的指尖顿了顿,昨夜才险险糊弄过去,今日又要进慈宁宫,她抬眼看他,见他神色不改,便乖顺地应了声“是”,硬着头皮跟在御辇后头踏进慈宁宫。
此时慈宁宫正殿内张灯结彩,暖香浮动,各宫妃嫔与皇室宗妇早已按品级入席。
温昭位份低微,连单独设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规规矩矩跪坐在帝王席案后方两步远的角落里,从这里能望见裴厌的背影,也看得清殿中诸妃的席位。
刚一落座,下首的柳德妃与楚淑妃便齐刷刷朝她看来。
坐在左侧首位的苏贵妃端着茶盏冷笑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温昭眼角一跳,随即垂下头,专心盯着面前的青花小碟装木头人。
只要装看不见,她们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待酒过三巡,殿内丝竹声渐盛,坐不住的柳德妃起身,笑吟吟地让宫女捧上一只白玉提梁壶,她昨日才花了五千两巨款从温昭手里买下那张助眠方子,今日急着在太后与皇帝跟前显摆争宠,亲自执壶走上丹墀,为上首的萧太后斟了一盏热茶。
她捧着茶盏,笑意盈盈:“太后娘娘,听说您近来夜里常觉心神不宁,这是臣妾新得的安神香茗,最能舒缓郁结,您尝尝可还合口?”
萧太后闻着清雅的茶香,满意地点了点头,当众夸赞道:“德妃向来有心。”
说罢,她端起白玉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又微笑着放下茶盏,正要抬手示意柳德妃回席。
谁知话还未出口,萧太后唇边的笑意骤然僵住。
她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咽喉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咯咯怪响,整个人猛地死死捂住心口剧烈抽搐起来。
“啪”的一声脆响,白玉茶盏被萧太后失手扫落在地毯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温昭循声抬头,正看见她“噗”地呕出一大口黑紫色的淤血,直挺挺地从凤座上栽倒下来!
“太后娘娘!!”
侍立在凤座旁的桂嬷嬷快速上前,慌忙将抽搐不止的萧太后搀扶进怀里,颤着手去擦她唇角不断涌出的黑血:“快传太医!太医!”
满殿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妃嫔宗妇吓得连声尖叫,席间杯盘倾翻乱作一团。
随侍在殿外的刘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颤抖着手指搭上萧太后的腕脉,又掰开太后紧咬的牙关查探。
只见萧太后瞳孔渐渐涣散,唇舌紫黑如墨,嘴角溢出的黑血透着一股诡异的苦麻腥气,胸口起伏已是微弱至极。
刘太医指尖如触烙铁般猛地缩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扑通”一声朝着御座方向重重跪伏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抖不成声:“回、回禀陛下......太后娘娘唇舌发黑、心脉欲绝,脉息已呈散乱将竭之象,分明是中了见血封喉的烈性剧毒啊!”
“剧毒”二字一出,温昭的目光从太后的唇色移向地上的茶盏,心口一沉。满殿死寂了一瞬,紧接着轰然炸开。
还站在丹墀中央的柳德妃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手腕一抖,那只白玉提梁壶“哐当”脱手砸在地上,温热的茶汤溅湿了满幅裙摆。
“不是臣妾!不是臣妾害的太后娘娘!”
柳德妃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发间赤金点翠步摇撞歪了都顾不上。
求生的本能让她膝行两步,猛地转头指向帝王席案后方角落里的温昭,尖声哭叫起来:“是温氏!陛下明鉴,这安神茶的方子是臣妾昨日花了五千两银子从温美人手里买来的。臣妾只是照方煎茶,定是温氏在方子里藏了剧毒,存心借臣妾的手谋害太后娘娘!”
温昭猛地抬眼,她亲手写的方子里没有毒,可此刻柳德妃的指尖正对着她,满殿的人也跟着望了过来。
满殿惊呼声四起。温昭攥紧袖口,在那些齐刷刷投来的目光里慢慢挺直了背。
坐在左侧首位的苏贵妃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厉快意,不等裴厌开口,她便猛地一拍紫檀席案,霍然起身。
温昭下意识看向御座,却只看见裴厌坐在那里,尚未发话,神情冷冷淡淡,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苏贵妃居高临下地睨着角落里的温昭,满脸痛心疾首,义正词严地厉声叱道:“好个狼子野心的温氏,本宫道你这几日怎的在陛下跟前百般献媚,原来竟是包藏着这等当诛九族的祸心!”
温昭被“诛九族”三个字刺得指尖一凉,眼里却渐渐定了神。
她转过身面向御座上的少年帝王,字字句句往死里钉:“陛下,温怀仁因罪关押诏狱,这温氏定是怀恨在心,图谋报复,这才故意将毒方卖予德妃妹妹,借刀毒杀太后娘娘。如今太后娘娘生死一线,人证物证俱在,弑杀太后乃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请陛下立刻下旨将这毒妇就地杖毙,以儆效尤!”
下首的楚淑妃也当即起身,满脸幸灾乐祸地冷笑帮腔:“贵妃娘娘所言极是!这等蛇蝎贱婢,留她多活一刻都是脏了慈宁宫的地界!”
温昭刚要开口,苏贵妃便接过话头,连半句辩白的空隙都不给她。
她凤眸一厉,甚至不看御座上的裴厌,便朝殿门外厉声喝令:“来人!还不快将弑害太后的凶犯温氏拿下,即刻拖出殿外乱棍打死!”
“遵命!”
守在殿外的四名慈宁宫侍卫轰然应诺,大步走入殿内。
铁甲碰撞声铮然刺耳,四柄长刀“呛啷”出鞘,泛着森然冷光的刀锋径直朝着角落里的温昭逼压过来。
温昭扫过地上口吐白沫、四肢痉挛的萧太后,又瞥见地毯上那只滚落老远的白玉茶盏,苏贵妃连救人都不许,倒急着要她的命。
这定是有蹊跷的。
温昭心下一凛:难道茶盏早被人动过手脚,苏贵妃正等着拿她和柳德妃当替死鬼?
一旦太后咽气,或是她被苏贵妃当场杖毙灭口,这口弑太后的黑锅就彻底焊死在她和温家头上了!
沉重的靴声已逼至跟前,温昭看见侍卫朝她伸手抓来,左肩的伤仿佛又疼了起来。
温昭眼睫一颤,视线越过那只手,落向御座,侍卫指尖即将触及她衣袖的刹那,她猛地掀开眼帘,一下子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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