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官差交给我的是一张地契。
城北有座不起眼的二进宅院,登记在周家一名老仆名下。
周砚川说,那是他最后的私产。
他想用这座宅子,换我替婆母养老。
我让人去查。
宅子值六千两。
可周砚川拖欠府医、小厮和车夫的银子,加起来正好六千两。
我卖了宅子,把欠下的工钱一文不少地发了。
至于婆母,我没管。
她听说周砚川流放那天,跌跌撞撞赶去城门。
囚车还没出城,周砚川便咽了气。
他到死都没能从枷锁里出来。
婆母抱着他的尸体,哭得几次晕过去。
她想把人拉回祖坟安葬。
周氏族人却关了祠堂大门。
族长只说了一句。
“周家没有欺君害妻的子孙。”
最后,婆母只能把他埋在城外荒地。
没有棺木。
只有一张草席。
那日下着大雨,秦柔没去。
周允文和周允成也没去。
他们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发愁。
钱庄给了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坐牢。
要么做工还债。
秦柔被送去织坊,每日从天亮干到天黑。
她从前最爱惜那双手。
如今十根手指全是裂口,沾了水便疼得发抖。
周允成进了货栈搬货。
第一日便嫌苦逃跑,被抓回来后加了三个月工期。
周允文倒还硬气。
他不肯做苦力,坚持要经商翻身。
他借了二十两本钱,进了一批丝绸。
为了省钱,他没请懂行的人验货。
货运到京城才发现,全是发霉的旧布。
二十两赔得干干净净,还倒欠车马行八两。
他不甘心,又跑去投奔从前那些“好友”。
那些人在他做世子时,日日围着他喝酒。
如今见他穿着破衣站在门外,连门都没让他进。
有人隔着门扔出一句。
“一个冒牌世子,也配跟我们称兄道弟?”
周允文在街上站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了货栈。
听说他搬起第一袋粮食时,腰都直不起来。
没人再叫他世子。
大家只叫他周大。
婆母得知两个孙子去做苦力,跑到我的铺子里闹。
她比上次见我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一半,衣服上全是补丁。
“令仪,你好狠的心!”
“允文读了那么多年书,你却让他去搬货!”
我正在核对年底的分红。
“不是我让的。”
“是他欠了钱。”
“那钱本来就该你还!”
婆母拍着柜台。
“若不是你把债写进分家书,他们怎么会落到今天?”
我合上账本。
“若不是你们抢着要产业,债怎么会落到你们头上?”
“老夫人,你不能只怪鱼钩太尖。”
“也得怪自己嘴馋。”
婆母气得发抖。
“你就不怕报应?”
我指了指铺外。
街对面的饭棚正在施粥。
今年北边受灾,我拿出十万两开了十处粥棚,又替三百多户灾民安排了活计。
几名在我商行做工的女子抱着账册进门,见了我,齐齐叫了一声东家。
没有谁叫我侯夫人。
也没有谁问我是谁的妻子。
“老夫人。”
我看着她。
“我的银子养过周家二十年。”
“现在我拿它养该养的人。”
“这就是我的报应。”
婆母哑口无言。
她离开时,背影佝偻,再也看不出从前的威风。
年关前,账房将这一年的总账送到我面前。
离开侯府不过半年,我名下的铺子不仅填平了从前的亏空,还多赚了十二万两。
以前这些钱会被拿去办寿宴、养外室、替私生子铺路。
如今,每一两都属于我。
除夕夜,春桃在院子里挂起灯笼。
陈嬷嬷问我,要不要把大门上的谢宅换成谢府。
我摇头。
“就叫谢宅。”
“一个住人的地方,没必要非得靠谁的爵位撑门面。”
院外烟花升起。
新来的女账房带着女儿来拜年。
铺里的掌柜、伙计也送来了年礼。
桌上摆满热腾腾的饭菜。
没有婆母挑剔。
没有丈夫晚归。
也没有人等着从我手里拿钱。
春桃给我倒了一杯酒。
“夫人,新年想求什么?”
我端起酒杯,想了片刻。
从前我求夫妻和睦,求侯府兴盛,求周家上下都满意。
求了二十年。
唯独没求过自己。
我饮下那杯酒。
“不求了。”
“往后想要什么,我自己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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