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赶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警车已经停在门口。
陈姐站在路灯底下等我,手里攥着手机。
“他们在三楼。”
她说,“箱子搬了七个下来,还有五个在上面。”
“原稿呢。”
“那三卷在我车上,已经让我男人开走了。”
她顿了顿,“剩下的是复件、样布、还有一些废稿。”
“好。”我说,“复件就让他们搬。”
她愣了一下。
“让他们搬?”
“对,我们上去,不抢,不吵,只做一件事。”
“把每一箱里的东西,当着警察的面,一件一件清点、拍照、登记。他们搬走什么,清单上写什么,签字。”
三楼的门开着,灯全亮着。
裴景行站在工作台边上,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看一叠稿子。
看见我,他没有惊讶,只是把手里那叠放下。
“来得挺快。”
“这是我的钥匙能开到的地方。”我说,“我来不需要快。”
他笑了一下。
“苏念,这些东西是品牌的物料。合同里写得很清楚,交付范围内的东西归品牌。”
“合同里写的是‘交付’。”
我走过去,在工作台另一边站定,“交付要在清点、验收、双方签字之后完成。你现在做的是自己开门、自己搬、自己认定。”
“我今天晚上就来清点。”
“清点需要作者在场。”我说,“作者在这儿。”
我姐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今天没换衣服,还是下午那身。
她走到工作台前面,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然后开口。
“裴景行。”
他抬头。
“这些箱子里,哪一箱是我的原稿。”
“都是品牌的资料。”
“我知道哪一箱是。”
她说,“第一箱,最上面那卷,是我最早那版稿子,玉兰的。第二箱里面有三卷是复件,剩下的样布是我自己买的。”
她说话很慢,但一句没错。
裴景行的脸色变了变。
“你把原稿转移了。”
“我没有转移。”
我姐说,“我只是把我的东西,放到我信得过的地方。”
“这是违约。”
“违约要法院判。”我说,“你今天的行为叫私力救济。”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了录像。
“警察同志在,公证员在楼下,我现在做现场清点。每一箱打开,物品清单我报,警察记录,品牌方这边签字。”
裴景行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在替你留证据。”
那一晚我们清点到十一点四十。
七个箱子,一百四十六件物品。
其中原稿零卷,复件十一卷,样布四十七块,其余是工具和包装。
裴景行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苏念,你真要走到这一步。”
“函明天上午到。”
我说,“限期七日,返还嫁衣原件、更正宣传、书面道歉。逾期,我起诉。”
第二天上午十点,律师函送到了品牌前台。
十一点,第一波通稿出来了。
标题很整齐:
“知名品牌设计师遭前员工恶意碰瓷”“苏姓姐妹借**之名索要千万”
“感情纠纷被包装成著作权案”。
内文里有一段话我看了两遍:
“据了解,苏某与品牌负责人曾为多年好友,因私人感情破裂,遂将正常的设计合作曲解为剽窃。”
这套说法我见过。
第五章那份说明里,他写过“此前争议源于私人感情,品牌宣传并无不当”。
当时是给我姐一个人看的。现在,是给几万人看的。
下午三点,我姐的手机开始响。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
有人骂她不要脸,有人问她收多少钱能撤。
微信里有几个十几年前的旧同事来问她:“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到了晚上,工作室的地址被扒出来了。
有人在楼下拍照,发到短视频平台,配文是“碰瓷女的工作室在这儿”。
我姐坐在窗边的桌子前,手机扣在桌面上,一直响。
七点二十,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姐。”
“我没事。”她说。
“你不用没事。”
她抬起头。
“小念,我以前觉得,被人冤枉是最难受的事。”
她说,“现在我知道了,最难受的是被冤枉了以后,还得自己去证明。”
她伸手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
“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下一步翻名单。”
我说,“九页,一个字一个字看。”
十点二十分,我把第四页放大到最大。
《长命缕》那张后面,勾着另一个名字。
名义作者叫宋曼。
宋曼下面,还有一行我用指甲刮开阴影才看清的字。
原署名:何秀云。
我把平板转过来给陈姐看。
她凑近了看,看了大概三秒,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
“何秀云……”
她说,“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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