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后天下午两点五十一分,林知夏发来两个字。
“做了。”
三点整,她把车停在茶室后面的露天停车场。
我和陈姐过去的时候,她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降下一半。
“照片在我手机里。”
她说,“原件我按你说的,一页没动,夹子原样按回去了。”
“先别给我传。”我说,“你自己翻,一页一页翻,我拍你的屏幕。”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我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她的手机屏幕,一页一页往下走。
陈姐在旁边录像,录的是整个画面,包括林知夏的手、她的手机、我的手机,还有车牌露出来的那一角。
一共九页。
第一页,两列。
左边一列是名字,右边一列也是名字,中间一个箭头。右上角一行小字:“置换(待更名)”。
到第四页的时候,我的镜头停了。
作品名一栏写着《长命缕》。
原署名那一栏,是“苏晚”。
名义作者那一栏,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日期栏写着三年前,三月。
三年前的三月,母亲在住院。
我姐接了她接过的第一个高定活,为了凑那笔手术费,熬了十九天。
我抬起头,看见林知夏在车里看着我。
“你翻到第四页了。”她说,“我那天也是翻到这儿合上的。”
我没说话,把后面五页拍完。
然后我拿出一张纸,写清楚时间、地点、取得方式、在场人,让她签了名。
“苏念。”
她签完抬头,“他今天上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答谢会彩排。”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身体不舒服。”
“后天你去。”我说,“你不去,他会觉得你已经站到对面了。”
她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
回到家已经五点多。
我姐在窗边描稿。
桌上摊着最早那几张手稿,铅笔和橡皮摆得整整齐齐。
我把平板放到她面前。
“姐,你先看这一页。”
她放下笔,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去碰屏幕。
第四页。
作品名,《长命缕》。
原署名,苏晚。
名义作者,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
她没有哭。
她伸手指着日期栏,指尖在上面停了两下。
“三月。”
她说,“那年三月。”
“嗯。”
“我以为是接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从头到尾看穿之后的空。
“小念,我那时候跟你说,这个牌子看得起我。”
“我记得。”
“我还跟你讲,他们连料子都替我备好了,说让我专心绣。”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原来那时候,我就在这张纸上了。”
我没有接话。
这个时候任何一句安慰,都是替她减轻痛苦,而她不需要减轻,她需要看清。
她低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前面几页,也有我?”
“没有。就这一页,和嫁衣那一页。”
“那还好。”她说。
这句“那还好”让我心里一沉。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几张手稿一张张叠整齐。
“小念。”
“在。”
“我要告。”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眼泪,声音也不抖。
“我要告他,不是要钱,也不是要他难看。我要那件衣裳上写我的名字。”
“姐——”
“这件嫁衣不是他给的施舍。”
她一字一句,“是我自己绣的。”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几年里,她说过很多次“算了”,说过很多次“别耽误人家正事”,说过很多次“我们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要告。
“好。”我说,“那我们按流程来。先做著作权登记补证,再发函,再保全证据。”
她点头。
“我不懂这些,你教我。我学。”
我把那份《长命缕》的照片又放大了一次,看了很久。
照片里,那个陌生的名义作者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写着“已沟通,同意”。
字迹是裴景行的。
我把这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份,标了日期。
晚上八点四十,电话响了。
是陈姐。她的声音第一次不稳。
“小念,你姐那个旧工作室,来人了。”
“谁。”
“裴景行,带了两个人,还有一个开货车的。”
她压着嗓子,“他们有钥匙。正在往里搬箱子,说要‘取回品牌所有的样衣和原稿’。”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人呢。”
“我在楼下。我没上去,我怕他们看见我。”
“别上去。”
我说,“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报警,说有人未经许可进入他人工作室取走物品,要求出警登记。第二,给你认识的那个公证员打电话,问今晚能不能出现场。第三——”
我停了半秒。
“上午让你带走的那三卷,现在在哪。”
“在我车上。”
她说,“我一直没卸。”
“那就别卸,现在开走,往城南,往人多的地方。今晚不要回你自己家。”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我不知道。”
我说,“我只是不敢把最要紧的东西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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