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我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
手机里还停着裴景行昨晚的消息。我没有回复。
先打开电脑,检查昨天发出的目录。文件能正常下载,页码和编号也对得上。该确认的,我确认;不属于原约定的新增事项,仍然标着“待协商”。做完这些,我退出品牌提供的工作账号,没有删除任何文件。
姐姐打来电话时,我正在收电脑。
“小念,我找到最早那几张稿子了。最开始画的不是缠枝莲,是玉兰。后来我觉得裙摆铺不开,才重新改的。”
“原件收好,先别往外送。”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你中午回来吗?我煮点面。”
我看着脚边的箱子。“中午先不回。你别等我。”
“那你记得吃饭。”
电话挂了。
她以为我还会坐在这张桌前,替她核对资料。
我没有告诉她搬走的事。
不是打算瞒她多久,只是这一次,我不想让她还没想清自己的事,就先忙着替我的处境担心。
她昨天才拒绝了那份说明,如果知道我因为这件事要换住处,她很可能先想到,是不是自己连累了我。
我收起手机,把箱子拉好。
公寓是品牌做活动时给外地协作者临时住的。
这几天,进出的人都赶着去会场,没人留意谁提了一个包,谁少回来一晚上。
我没有带姐姐的原稿,没有碰品牌留在屋里的样衣和物料。
桌上只留下公共设备、已整理好的交付目录,以及本就该归品牌保管的资料。
自己的证件和电脑,我带走。
这几天依法留存的材料,也在自己的设备里。
门口的镜子映出我。
头发扎得很紧,眼下有些青。
我抬手,把领口压平。
以前裴景行临时找人,最常找的就是我。
要核一份合同,找我。
合作方不肯结账,找我。
姐姐熬夜赶工,他抽不出身,让我去看看。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是:“都是一家人,顺手的事。”
我顺了太多次手。
顺到他向别人求婚以后,还觉得我会替他劝姐姐接受。
我拎起箱子,开门出去。
走廊没人。
我按原来的方式锁好门,钥匙暂时留在自己手里,没有惊动管理人员。
退住和归还钥匙,可以之后按手续办理。
今天,我只先把自己搬出去。
陈姐把车停在离楼门稍远的地方。
看见我,她下来打开后备箱。
“就这些?”
“就这些。”
她伸手接箱子,我跟着抬了一把。
箱子放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我心里也跟着松了一点。
上车后,陈姐没有问我打算怎么对付裴景行。
她只递给我一袋包子。
“还热,先吃。”
我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昨天姐姐还在问,是不是只要她再退一点,事情就能好好解决。
今天她终于肯守住自己的名字。
我却先走了。
车开过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姐问:“落东西了?”
“没有。”
我把脸转回来。姐姐需要我,我仍然会在。
但这不等于,我还要住着裴景行安排的地方,随时等他派事。
这两件事,本来就该分开。
陈姐的空房在一栋旧居民楼里。
窗边有张桌子,旁边一个空柜子。
她把钥匙放下。
“你先安顿。缺什么,晚上再说。”
我点头。她走后,屋里安静下来。没有催交资料的敲门声,也没有突然探头进来、让我顺便处理的事。
我把电脑放到窗边,先整理一份只给姐姐看的问题清单。
哪些创作过程需要她本人说明,哪些原件还要当面核对,一项项写清。
不替她签字,也不替她决定和谁和解。我能替她把路看清,最后怎么走,仍然由她自己选。
快到中午,手机亮了。
裴景行发来一份会场流程。
“下午提前过来。”
紧跟着,又是一条。
“你姐那边,你多劝劝。署名的事先放一放,别总盯着这一件小事。”
我看了很久。
姐姐三年没舍得计较的事,在他嘴里,只配算“一件小事”。
他没有问我是否方便,甚至没有问,我答没答应接下这项工作。
他和姐姐、会场里那些工作人员一样,都还以为我在原来的地方忙,只要喊一声,就能到。
我把流程退出,没有保存到自己的日程里。
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真正要做的事:核对姐姐的原稿目录,整理已有材料,处理我自己积压的工作。
裴景行又发来一句。
“看见了就回,别耽误正事。”
我关掉聊天窗口,打开自己的工作日历。
以前,每有他的新安排,我都会先把自己的事往后挪。
这一次,我没有挪。
三点零八分,手机又震了。
不是裴景行发来的消息。
是我姐。
“小念,林知夏托人约我见面。”
“她说,她可以把这件嫁衣,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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