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周一,宋安宁住进了心外科的特需病房。
我去市一院病案室,复印自己这大半年的检查资料。
外省医院要原件,能带的我都装进了牛皮纸袋。
窗口的大姐翻着记录,随口说了一句。
“你这几份心电图,上个月陆主任调走看过,登记的是教学用途。”
我捏着纸袋的手指一紧。
他看过,看完还拿去给学生上课,回头留给我的,只有一句“排着吧”。
路过心外护士站,两个小护士正凑在一块儿小声说话。
“陆主任把周三上午的门诊全停了,三十多个号,说退就退。”
“有个从县里来的大爷,排了两个月,今早在走廊里差点跪下。”
“那有什么办法,宋小姐的手术排第一。”
被他一句话挪开的,原来不止我一个。
特需病房的门半开着,陆知衡正带着一群规培医生查房。
宋安宁靠在床头,一眼就看见了我。
“嫂子来啦!”
她朝门口招手,声音甜得发腻。
“大家快看,这就是知衡哥家里那位,嫂子也有早搏呢。”
“知衡哥说,是在家闲出来的,心思太重。”
一个高个子的规培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主任太抢手了,师母的心都跟着主任跳。”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陆知衡低头翻着病历,嘴角也弯了一下。
“她就是闲的,天天在家画画,画出来的毛病。”
“正好,你们记一下,典型的心脏神经症,查不出东西。”
几个规培生真的低头在本子上记了起来。
我站在门口,口猛地一紧。
那股疼来得又快又急,我只能扶着门框,慢慢弯下腰。
站在最后一排的小周医生快步走过来。
“姜姐,你嘴唇都白了,我推台心电图机过来给你做一个?”
“不用。”
陆知衡头也没抬。
“她老毛病,别占机器,安宁十点还要做心超。”
小周医生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
宋安宁的床头柜上,放着那只掉了漆的牡丹保温桶。
我走过去,拧开盖子,把剩下的半桶汤倒进她的水杯里。
然后拧紧盖子,把桶抱进怀里。
“汤你留着喝,桶是我妈给我的。”
宋安宁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委屈地去拽陆知衡的袖子。
“知衡哥,我是不是惹嫂子生气了……”
陆知衡的脸沉了下来。
“姜禾,一只破桶你也要在病房里争?”
“陆主任,汤你们可以点外卖。”
我抱着保温桶,迎上他的目光。
“这只桶,我得自己带回家。”
“你给我站住!”
身后一屋子人鸦雀无声。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好打开,我抱着桶走了进去。
门缝合上前,我看见宋安宁把脸埋进了他的白大褂。
傍晚,外省医院的电话打了过来。
“姜女士,床位留好了,周三下午入院,周四上午手术。”
“术前谈话和同意书要家属签字,您家属能一起来吗?”
我看着茶几上那只空保温桶。
“我自己签。”
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软了下来。
“好,那您路上千万小心,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就近去急诊。”
一个陌生人,比我丈夫更怕我死在路上。
挂了电话,我找出一张废稿纸,在背面一遍遍练自己的名字。
五年来,我替他填过无数张表,签过无数回“家属”。
这一回,患者那一栏是我,家属那一栏,也只能是我。
4
周二一早,我把画室剩下的东西都搬回了卧室。
颜料、画笔、半盒用秃了的炭条,装满了一只纸箱。
次卧的床上还铺着宋安宁的粉色床单,枕头边落着一长头发。
我把床单揭下来叠好,放在门口,转身关上了门。
中午,陆知衡发来一张清单。
“安宁术后要吃的,你照着买,明早连汤一起送来。”
鸽子、山药、红枣,后面还备注了一行:红枣去核,她嫌硌牙。
我把清单翻到底,只有菜名和克数,问我心口还疼不疼的那句,一个字都找不到。
我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陆知衡难得早回了家。
他把一个厚厚的红信封搁在茶几上。
“老师让我带给你的,说给你补补身子。”
我拆开看了一眼,两沓崭新的现金,两万块。
“老师还说,安宁妈妈走得早,明天手术,你去手术室外头陪陪老人家,算是替家里人守着。”
“替谁家守着?”
“你说话非要这么冲?”他扯松领带,“昨天在病房的事,老师都知道了,人家不跟你计较,还给你送钱,你也该识点好歹。”
我把钱一张张理整齐,塞回信封里。
然后走到玄关,把信封放进了他大衣的口袋。
“替我谢谢宋老师,钱我用不上,人我也去不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冷笑一声。
“随你,明早汤别耽误就行。”
十点多,他坐在床边看明天的手术方案,台灯照着他的侧脸,跟我们刚认识那年他熬夜看书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最后一次开口。
“陆知衡,要是我说,我这儿疼得厉害,跟以前不一样呢?”
他在电脑上又拉过一张影像,眼睛没离开屏幕。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你那台,等安宁出院,我亲自给你排。”
他撒这个谎的时候,连呼吸都很平稳。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半夜十二点,他的手机响了。
宋安宁在那头哭,说梦见自己下不了手术台,非要他过去。
他起身穿衣,扣子扣错了一颗也顾不上。
我心口那阵疼又翻了上来,撑着床头坐起身。
“你能不能等我把药吃了再走?”
他回头扫了我一眼,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安宁明天要上台,你别在这时候添乱。”
门锁咔哒一声,他走了。
我自己拧开药瓶,倒出一片,就着凉白开咽下去。
然后点开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
那一栏写的是“老公”,后面跟着他的号码,存了整整五年。
我按下删除,换成了我妈的名字。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照着清单炖好了鸽子汤,红枣一颗一颗去了核,盛进一次性汤盒,放进冰箱,贴上便签:鸽子汤,安宁的。
这是我替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只牡丹保温桶,我里里外外刷了三遍,擦。
把家门钥匙放进去,又摘下手上的婚戒,一起放了进去。
戒指落到桶底,叮的一声,很轻。
我拧紧盖子,把它摆在灶台正中间,那是他每天早上伸手就能拎走的位置。
阳台上那摞泡坏的线稿,我一张张卷好,装进了画筒。
病历、检查单、身份证,还有那张写满名字的废稿纸,都塞进了随身的包里。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五年里我在这儿熬过的汤,大概能装满一整个浴缸。
最后一碗我留给了自己,喝完,把碗洗净,扣在了沥水架上。
早上八点零二分,高铁缓缓驶出站台。
手机屏幕亮了,是陆知衡。
“安宁进手术室了,汤十点送到,别误事。”
隔了两分钟,又是一条。
“老师血压上来了,你直接来八楼手术室门口陪着他。”
紧接着,宋安宁发来一张照片,她躺在手术推车上比着剪刀手,身后那个穿刷手服的背影,我看了五年。
“嫂子,谢谢你把知衡哥借给我哦。”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小桌板上。
窗外,市一院那栋灰白的住院楼一点点往后退,楼顶的红十字在晨光里发亮。
这会儿,八楼那间手术室的无影灯应该已经亮了。
他站在灯下,正替别人的心搭桥。
我坐在一路向南的车厢里,去给自己的心找一个医生。
列车钻进隧道,那枚红十字被黑暗一口吞没了。
3周一,宋安宁住进了心外科的特需病房。我去市一院病案室,复印自己这大半年的检查资料。外省医院要原件,能带的我都装进了牛皮纸袋。窗口的大姐翻着记录,随口说了一句。“你这几份心电图,上个月陆主任调走看过,登记的是教学用途。”我捏着纸袋的手指一紧。他看过,看完还拿去给学生上课,回头留给我
2026-11-10 17: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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