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个骗子。
七岁,五块资料费我报十块,多的买了冰棍。
十六岁,一张假转学证明,换走别人一学期的学费。
二十四岁,我改病历、造假证、替人顶罪,一单抽三成。
最大的一单,我给了自己。
码头那晚一个漂亮男人被追,脑袋磕在船帮上,醒来什么都忘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喊阿雪。
医生问家属在哪,我说我是他女朋友。
我给男人取名阿野,跟他说我是他等了很多年的那个人。
他信了。
两年里他把我名字写了三百多遍,夜里我一咳他就醒,冬天先把被窝暖热了才叫我。
直到今天,他全想起来了。
“阿雪最后那条求救,你见过?”
“见过。我删的。”
他把我按在他白月光江照雪的牌位前。
到第三天我已经撑不住了。
这身子是那年救他掏空的,一年不如一年。
江北的雪下到第三场,我等不到开春了。
我接过九十多单,只有这一单,赔得净净。
……
祠堂门打开时,外面正落着第一场雪。
顾沉舟站在台阶上。
黑色大衣,银色袖扣,眉眼冷得再也看不见阿野的影子。
他走到我面前,将一部摔坏的手机扔进香灰。
“照雪的消息,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发来以后。”
“你知道她在九号码头等我?”
“知道。”
“她还活着?”
我沉默片刻。
“活着。”
顾沉舟双眼一点点红了。
“那你为什么删?”
水声、火光和江照雪最后看向我的眼神,一起在脑海里闪过。
我攥紧藏在袖口里的手。
“因为你去了,她就会把你抢回去。”
顾沉舟抬手掐住我的下巴。
“祝青禾。”
“你真让我恶心。”
我笑了笑。
腔却骤然发紧。
一口血涌上来,被我咽了回去。
江母抱着一只木箱走出祠堂。
箱子翻倒在我膝前。
照片、车票、银戒,还有一本写满我名字的练字册。
顾沉舟失忆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祝青禾。
第一页,他把“禾”写成了“木”。
第二页,他在我的名字旁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
【阿野永远是青禾的家。】
江母端来铜盆。
“烧了。”
我把练字册放进火里。
纸页卷起焦边。
那颗心很快烧成黑色。
顾沉舟忽然开口:
“还有戒指。”
银戒戴得太久,卡在指节上。
我拔了几次,皮肉磨破,血顺着手指滴进香灰。
顾沉舟等得不耐烦,亲自攥住我的手。
他的力道下意识放轻。
拇指甚至习惯性压住了我的伤口。
江母哽咽着叫了一声:
“沉舟。”
他骤然清醒,用力扯下戒指。
“偷来的东西,疼也得还。”
戒指带着血落进铜盆。
江母又把我们的合照扔到我面前。
阿野用三个馒头给我拼过生蛋糕。
背着我走过六公里山路。
还在民政局门口搂着我说,人是他的,证早晚会有。
我一张张烧掉。
最后一张烧起来时,顾沉舟伸出手。
指尖快碰到照片,又硬生生停住。
他拿起烛台,压住火里的纸角。
“烧净。”
等照片全部化成灰,他将一份协议扔进我怀里。
“七天后,顾家为照雪举行迁灵仪式。”
“她生前没等到的名分,我会补给她。”
“仪式由你办。”
“到时候,当着江顾两家所有人的面认错。”
“然后离开江北。”
协议最后一条写着。
【祝青禾与顾沉舟此生再无关系,不得以任何理由纠缠。】
我拿起笔,签下名字。
站起来时,双腿彻底失去知觉。
身体向前栽倒的一刻,顾沉舟本能地接住我。
手臂托腰。
掌心护住后脑。
全是阿野抱我的习惯。
江母哭了一声。
顾沉舟立刻松手。
我摔回满地香灰里,眼前黑了很久。
再听见声音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外。
“七天后,别再装成这副要死的样子。”
“照雪入顾家的子,不许你弄脏。”
祠堂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摸出藏在衣服里的药瓶。
倒了三次。
瓶底才滚出最后五片药。
医生说过。
必须按时吃。
断了药,情况会急转直下。
可顾沉舟留给我的时间。
还有七天。
2
顾沉舟把我带回顾家。
不是舍不得。
是怕我在迁灵仪式前逃走。
他收走我的证件,将我关进一楼最北面的客房。
房间没有暖气。
窗户整夜漏风。
第二天,管家送来六本账单。
房租、水电、衣服、药费。
连阿野每天给我买的两块钱薄荷糖,都列得清清楚楚。
顾沉舟翻到最大的一笔。
三十七万。
“你说心口疼,我背你跑了三家医院。”
“那份检查报告,也是假的?”
那天我被推进急救室。
阿野隔着门叫了我五个小时。
他说钱不够就去卖血。
只要我能活着出来,他什么都愿意。
我合上账本。
“要让男人心疼,总得下点本钱。”
“七天内还清。”
我卖掉旧房、首饰和全部存款。
银行卡送到江家时,江母正整理江照雪的遗物。
她拿起卡,狠狠摔到我脸上。
血沾在江照雪的白裙上。
顾沉舟立刻抽出纸巾。
过去我破一点皮,阿野都要紧张半天。
如今他擦掉的,却是裙子上的血。
“别弄脏照雪的东西。”
江母拿出一条红围巾。
“这是照雪失踪前织给沉舟的。”
围巾很短,针脚也乱。
顾沉舟却围在了脖子上。
“已经很好了。”
我脚边也放着一条围巾。
灰色的,长得能绕三圈。
那是我拆了十几次才织好的。
阿野收到后,每天都戴。
顾沉舟弯腰捡起来。
我以为他还记得。
下一秒,他将围巾扔进垃圾桶。
“她的东西。”
“留着也脏。”
口骤然一空。
我的手指迅速泛白,连弯曲都做不到。
眼前的顾沉舟渐渐分成两道影子。
他下意识朝我走了一步。
江照雪的妹妹江听雨却挡在中间。
“又装病?”
“我姐姐死了都没人救。”
“你咳两声,就想让所有人围着你转?”
我自己清醒。
“站久了。”
“腿麻。”
下午,顾沉舟带我去了临海出租屋。
房东笑着迎上来。
“阿野,你总算回来了。”
“青禾说你出远门,我还以为你不要她了。”
顾沉舟停下脚步。
“我姓顾。”
“以后别叫错。”
屋里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门边放着两双拖鞋。
冰箱上贴着他写的纸条。
【青禾不许喝冰水。】
【青禾的药放在第二层。】
【出门前亲青禾一下。】
顾沉舟一张张撕下来。
最后一张粘得太紧,只剩半句。
【永远喜欢……】
他盯了几秒,抬手将它撕碎。
冰箱第二层还放着一只药盒。
顾沉舟拿起来。
“这也是你装病用的?”
我伸手去拿。
他却将药盒扔进垃圾桶。
“顾沉舟。”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叫他阿野。
他回过头。
“舍不得?”
“挺贵的。”
“我赔给你。”
“不必。”
那种药早就停产了。
顾沉舟在衣柜里找到一张旧船票。
期是江照雪出事当晚。
目的地是临海。
他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照雪还困在码头,你却已经准备带我走?”
“是。”
“她那时候还活着?”
“活着。”
“你明明可以留下救她。”
我看着船票。
耳边又响起那晚尖锐的水声。
“我只能选一个。”
“所以你选了我?”
“对。”
顾沉舟将船票捏成一团。
“祝青禾。”
“你拿照雪的命,换了自己想要的男人。”
我没有反驳。
等他们离开,我从垃圾桶里捡回药盒。
只剩两片。
其中一片被鞋底踩碎了。
我把碎屑一点点拢回锡纸。
顾沉舟从门外看过来。
“藏什么?”
我握紧手指。
“偷了颗糖。”
回程的车里,我低头算了一下。
一片完整的。
一片碎掉的。
省着吃。
也许能撑到江照雪入顾家的那天。
3
迁灵仪式前一天,江听雨送来六页道歉稿。
第一句,我承认自己为了钱接近顾沉舟。
第二句,我承认删除求救,是想让江照雪永远回不来。
第三句,我承认这两年从未爱过顾沉舟。
我拿起笔,划掉了最后一句。
顾沉舟正好推门进来。
“哪里不对?”
“你失忆以后,爱过我。”
“问的是你。”
“我骗你是真的。”
“你爱我也是真的。”
顾沉舟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骗子也配谈爱?”
“配不配,都发生过。”
他将我拖进储物室。
墙上投着一段旧视频。
海边,阿野举着银戒,紧张得说错三次话。
最后他红着耳朵问我:
“青禾,你能不能骗我一辈子?”
“骗我说你爱我。”
“骗到我们都老了。”
画面停在我点头的那一刻。
顾沉舟站在黑暗里。
“那两年对你而言算什么?”
“生意。”
他点了点头。
又取出江照雪生前挑选的婚戒。
“明天,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她是顾家唯一的未婚妻。”
“她生前没能进顾家的门。”
“死后,我会亲自接她进去。”
随后,他推开窗户。
那枚被火熏黑的银戒,被他扔进结冰的池塘。
“这个从来都不该存在。”
第二天,江照雪的牌位被迎进顾家祠堂。
顾沉舟以未婚夫的身份,将婚戒放进她的骨灰盒旁。
顾家族谱里,也为她单独添了一笔。
所有人都在说顾沉舟深情。
只有我知道。
阿野也曾想把我的名字写进他的一辈子。
现在,那一辈子被他亲手烧了。
仪式结束,江听雨将我推到宾客和记者面前。
我站在江照雪的牌位前,开始读道歉稿。
第一句读完,耳边忽然响起尖锐的嗡鸣。
台下所有人的脸都变成模糊的影子。
我停了两秒。
江听雨低声提醒:
“别拖时间。”
我掐住掌心,继续往下读。
承认自己贪财、恶毒、自私。
承认我用一句谎话,偷走顾沉舟两年。
江母将一杯祭酒泼到我脸上。
冰冷的酒流进衣领。
腔立刻抽紧。
血落在道歉稿背面。
我迅速翻过那一页。
顾沉舟只看见我停顿。
“继续。”
我抬起头。
“好。”
江母红着眼问:
“照雪最后是不是求过你?”
“是。”
“她求你做什么?”
我看向江照雪的牌位。
“她让我带走顾沉舟。”
满堂哗然。
江母冲过来。
“所以你就拿她的死,换了沉舟两年?”
“对。”
顾沉舟站在不远处,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江听雨让人搬来一只箱子。
里面装着阿野送我的所有东西。
发卡、裙子、音乐盒,还有九十七盘睡前故事。
“既然都是骗来的。”
“当着我姐姐的面还净。”
我拿起剪刀。
音乐盒砸碎。
发卡掰断。
磁带里的胶片一盘盘被扯出来。
最后一盘,是阿野向我求婚那晚说的话。
录音机里响起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青禾……”
“我会……”
右手忽然失去力气。
剪刀掉在地上。
顾沉舟冷冷看着。
“舍不得了?”
我弯腰捡了两次,才重新握住剪刀。
“手滑。”
咔嚓一声。
最后一盘磁带被剪断。
顾沉舟偏过脸。
“够了。”
仪式散场后,他将我带到门外。
“临海的房子明天收回。”
“从今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那是我们的家。”
顾沉舟忽然笑了。
“你跟阿野有过家。”
“跟我没有。”
他转身走进老宅。
江听雨关上大门。
第一片雪落进我的掌心。
很久都没有化。
街边有人惊喜地喊:
“今年第三场雪终于来了。”
我低头看着那片完整的雪。
想起医生最后一次见我时说的话。
“祝小姐。”
“第三场雪以前,一定要回来。”
可现在。
第三场雪已经来了。
4
我赶到临海时,房东正在清理旧屋。
沙发被抬出去。
餐桌被拆掉。
阿野亲手拼的床,变成几块废木板。
顾沉舟的助理站在门口。
“顾总交代,属于他的东西,一件都不能留给你。”
我抱起旧录音机。
“这个给我。”
“它也是顾总买的。”
“里面有我的声音。”
“顾总说,一起删掉。”
助理当着我的面按下清除键。
九十七段录音瞬间归零。
提示跳出来时,我忽然听不见声音了。
腔里只剩极轻的震动。
我扶住门框。
助理递来退租单。
“顾总说,不要再用生病拖时间。”
我接过笔。
写到“祝”字时,笔尖戳破了纸。
我换成左手。
“很快就好。”
签完字,我将装着旧工装、保温杯和头痛药的纸箱交给他。
随后独自走进空屋。
冰箱上的纸条被撕了。
门边的身高线被漆盖住。
墙上只剩一行铅笔字。
【阿野和青禾的家。】
我找来湿布,一遍遍地擦。
“青禾”两个字慢慢淡了。
“阿野”却怎么也擦不净。
湿布掉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
第一次,手指从旁边擦过去。
第二次,膝盖重重跪在地上。
第三次,我没有再站起来。
药瓶从口袋里滚出。
最后那片碎药散进墙角的灰尘。
我一点点爬过去。
刚碰到药片,顾沉舟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谁准你往箱子里塞药?”
“下雪天,你会头疼。”
“收起你的假好心。”
他停了一下。
“祝青禾。”
“如果那晚重来一次。”
“你会不会救照雪?”
我想起江照雪最后看向我的那双眼睛。
还有她消失在火光里的脸。
“不会。”
顾沉舟的声音彻底冷下去。
“你真是无可救药。”
“顾沉舟。”
“再见。”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留你?”
电话被挂断。
我把沾满灰的碎药放进嘴里。
没有水。
咽不下去。
腔里的声音越来越慢。
最后一点震动停下时。
墙上的“青禾”已经被我擦净了。
只剩下阿野。
再次睁开眼,我站在顾家客厅。
身体变得很轻。
指尖直接穿过桌面。
我这才明白。
旧屋里那个靠着墙,再也没有呼吸的人,是我。
可顾沉舟还不知道。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我退回的纸箱。
江听雨拿起那盒药。
“她都走了,还要拿这些提醒你那两年。”
顾沉舟看也没看。
“扔了。”
旧工装、保温杯和购物清单被一起扔进火炉。
顾沉舟一次也没有回头。
房东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顾先生,祝小姐没有交钥匙。”
“房门还从里面反锁着。”
“我敲了很久,没人回应。”
顾沉舟语气冷淡。
“她惯会装死。”
“让她等。”
半小时后,房东再次打来。
“屋里一直有手机铃声。”
“人还是没有动静。”
“我已经叫救护车了。”
江听雨低声说:
“她就在等你回去找她。”
“你一低头,她就赢了。”
顾沉舟将手机放回桌上。
“她不值得。”
管家却匆匆进来。
“顾先生,您出事时戴的黑色手表不见了。”
“可能落在临海出租屋。”
顾沉舟终于拿起车钥匙。
“我去拿回顾家的东西。”
我跟着他来到旧楼。
房东和医护人员都堵在门外。
顾沉舟拨通我的号码。
门内立刻响起铃声。
始终无人接听。
他抬脚踹向房门。
我就站在他身边。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墙角。
看着他脸上的愤怒,在看清地上那个人时,忽然凝固。
医生赶来,只检查了一下,便低声道:
“顾先生,节哀。”
“她已经死了。”
1我是个骗子。七岁,五块资料费我报十块,多的买了冰棍。十六岁,一张假转学证明,换走别人一学期的学费。二十四岁,我改病历、造假证、替人顶罪,一单抽三成。最大的一单,我给了自己。码头那晚一个漂亮男人被追,脑袋磕在船帮上,醒来什么都忘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喊阿雪。医生问家属在哪,我说我是他女
2026-11-10 22:3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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