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那位想吃柿饼的病人姓罗。
七十三岁,肺癌晚期。
他年轻时在陕西当过兵,总说那里的柿饼比蜜还甜。
基金会送来的柿饼到达医院时,他已经昏迷了两天。
我拆开包装,把一小块柿饼化进温水里,用棉签轻轻擦过他的嘴唇。
老人像是尝到了味道,眉头慢慢舒展开。
他的女儿握着他的手,哭着问:
“爸,甜不甜?”
老人没有回答。
可监护仪上的心率短暂地平稳下来。
当晚,他在睡梦中离世。
我打开牛皮本子,在“吃一口柿饼”后面画了线。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陈爷爷。
同样的心愿。
同样没来得及真正吃下去。
但这一次,柿饼没有迟到。
基金会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询问病人的情况。
“已经走了。”
对方沉默片刻。
“江先生说,如果许医生方便,他想知道柿饼有没有送到。”
我看着窗外。
“送到了。”
“病人尝到了吗?”
“尝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江屿就在旁边。
可他没有接过电话。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
“谢谢。”
我看了很久,回复:
“这是你的工作,不用谢我。”
江屿没有再发。
半年后,周叙的处理结果出来。
吊销执业证书,五年内不得重新申请。
他离开医院前,来高原找过我。
江屿没有同行。
周叙在办公室外等了两个小时。
见到我时,他深深鞠了一躬。
“许医生,对不起。”
我没有叫他起来。
他就一直弯着腰。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没用。”
“我来不是想让你原谅。”
“我是想告诉你,江屿从来没有让我替他说过一句话。”
我看着他。
“所以呢?”
“他变了。”
“那是他的事。”
周叙缓缓站直。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吗?”
“不想。”
我把病历夹抱在怀里。
“周叙,你们直到现在都在犯同一个错误。”
“你们总觉得,只要江屿后悔得足够痛苦,我就应该回头看看。”
“可我的余生,不是对他悔意的奖励。”
周叙脸色发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来告诉我他变了,又是为了什么?”
他哑口无言。
我从他身边走过。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至于原谅,和江屿一样,不必等。”
周叙离开前,把一个袋子放在值班室。
里面装着那张被违规调取的原始影像备份,以及一封写给陈家的道歉信。
我没有替他转交。
我给陈爷爷的女儿打了电话,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接收。
我已经不再替任何人处理本该由他们自己承担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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