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7
第二个月,江景房开始出售。
中介来拍照前,我回去收最后一批东西。
屋子比我离开时乱了许多。
餐桌上堆着快递盒,水槽里泡着几个碗,阳台的衬衫被晒得皱巴巴的。
玄关那盏我曾经每晚替他留着的灯坏了,灯罩里积了一层灰。
我带走书房里的书和父亲留下的一只木箱。
在床头柜最下层,我翻出一本旧账本。
刚结婚那几年,我习惯记录每一笔开销。
哪天交水费,哪月还贷款,谁家老人生日,该准备什么礼物,全写得清清楚楚。
后来事情越来越多,我换成手机备忘录,账本便压在柜子里。
周叙川站在门边,低声问:“你还留着这个?”
我随手翻开。
某一页上写着:
“三月十七,叙川胃病复发,买药二百八。记得早餐少放辣。”
下一行是:
“三月二十,爸爸血压高。叙川答应周末一起回去。”
那一页右下角,又补了一句:
“他临时陪陈放钓鱼,我自己回。”
后面还有很多类似的记录。
纪念日取消、复查缺席、答应修却拖了半年的水龙头,以及一次次借出去却没按时归还的东西。
最开始,我写得详细,还会画一个生气的圈。
后来只剩寥寥几个字。
到最后,连记录都停了。
周叙川伸手接过账本,站在那里一页页翻。
屋里只剩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他忽然问:“你那次高烧,真是一个人去的医院?”
我愣了一下。
原来他连这件事都忘了。
“嗯。”
“我以为邻居陪你去了。”
“邻居帮我叫了车。到医院后是我自己。”
“为什么没再给我打电话?”
“打了三次,你没接。”
他低头在账本里找,像想找到那一天,找到某个能替自己开脱的证据。
可账本不会安慰他。
那晚我写的是:
“十二月九日,高烧四十度。叙川说马上回来。凌晨两点,没回。”
只有这两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红了。
“对不起。”
“嗯。”
“我当时送老许回家,他吐在车上,我手机又没电......”
我抬头看他。
他忽然闭上嘴。
过去我最熟悉的,就是他每句道歉后面的但是。
对不起,但是他有急事。
对不起,但是我不是故意。
对不起,但是你也可以再提醒我。
这一次,他终于发现,解释只是在告诉我:当我和别人同时需要他时,他依旧会选择别人。
他把账本合上,声音发颤。
“我那时为什么会觉得,你永远都能照顾好自己?”
“因为我照顾不好自己的时候,也没人来。”
我把木箱抱起来,从他身边走过。
临出门,他问:“账本可以留给我吗?”
我停了一下。
“可以。”
那里面记的是我曾经怎样爱他。
现在对我已经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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