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2
我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
“姐,我是景川。借两百块钱,下个月还。”
这条发错了。大概是群发。
表姐周静把截图发给我,附了一句:“你儿子开始到处借钱了,你知道吗?”
我回她:“知道。”
又过半小时,他发来一大段话:
“妈,我活得太失败了。车卖了,房没了,工作没业绩,每个月赚的钱不够租房子。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我坐在床头,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妈?”他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惊喜。
“景川。”
“妈,我......”
“你听我说。”
“嗯。”
“死了,房子就租不着了,更没人给你交房租。死不是最惨的,穷着死才最惨。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我借钱,是想想你明天上班,怎么多卖出一辆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从小聪明。你把聪明都用在对付家里人身上了,现在你把这聪明,往自己身上用一用。”
过了很久,他说:“妈,你真不拉我一把?”
“我拉你的方式,不是给你钱。你那个窟窿,给多少都填不满。”
他挂了电话。
当晚,我转给桂芝儿子一笔钱,让他帮我留意着,景川哪天真的吃不上饭了,以“朋友借的”名义,转他一千。
不是以我的名字。
这孩子,得先学会拿别人的钱不手软,再学会还别人的钱不赖账。
但我的钱,不能再给他。
因为钱这个字,在我和他之间,已经不是亲情了,是瘾。
十二月的家宴,还是老宅。
建国忌日,照例要聚。
景川来了,瘦了,黑了,手上多了茧。
他进门先上香,对着灵位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满桌长辈说:
“爸,妈,各位长辈。去年在这个家里,**了不是人的事。今天我没资格求原谅,但我想把话说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卡,走到我面前。
“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五千。妈,不,是晚晴。晚晴,我欠你的,我分期还。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总有一天能还完。”
满桌人静静地看着他。
晚晴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不求你原谅。”景川说,“我也不配。但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不能改。”
他把卡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吃饭。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姑姑小声说:“这孩子......早这样多好。”
我看了晚晴一眼。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桌布。
许久,她缓缓开口:“妈,那笔钱,我不要了。”
满桌都愣住了。
“不属于我的,我一分不争。但他欠的,是他自己欠给自己的。”
她看向我,眼睛澄明。
“他还不还,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点点头。
“那这张卡。”表姐问,“退给他?”
“退给他。”我和晚晴同时说。
晚晴笑了,我也笑了。
散席后,晚晴挽着我往停车场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抬头看了看天。
十二月的夜空,清冽得像被水洗过。
一颗星,孤零零地亮着。
亮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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