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5
“不上去。”
我发动了车。
“看一眼,知道有这么个窟窿,就够了。上去了,除了难受,一样证据都拿不到。”
下午,陈律师的办公室。
他听完我们说的,看完流水、记账截图、微信记录,又看完江语城的照片,摘下眼镜擦了擦。
“大姐,我先说结论。”
“这个手法,专业。”
“什么意思?”
“两头隔绝。”
陈律师把三份材料在桌上摆成一排。
“对您,他说钱已经给了媳妇,媳妇的冷淡是性格;对您儿媳妇,说钱只有一千,婆婆的刻薄是本性。”
“信息两头一掐,中间的钱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您想查,得先猜;想对质,两边都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顿了顿。
“我经手的案子里,用这一手的,骗的往往不止家里这一处。”
他给我们列了三步。
第一步,所有记录公证备份,原件锁进银行保管箱。
第二步,查清钱的具体去向,一笔一笔,尤其是流进江语城的那部分。
第三步,走两条线,起诉景川,追回那笔委托转交的钱。
儿媳妇这边,准备离婚诉讼。
“能拿回来多少?”我问。
“您那七十九万四,证据链是完整的,我很有把握。”
陈律师看向晚晴,把江语城那张照片单独抽出来,推到她面前。
“至于这房子,写的是第三人的名字。追不追,怎么追,追得回多少,都是硬仗。您得想清楚。”
晚晴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追。”
“不是为了钱。是我要白纸黑字地弄清楚,我过的这半年,到底是什么。”
回来的路上,她的手机响了。景川。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开免提。”
“晚晴。”
那头的声音又软又急。
“你听我说,周末家宴,我当着姑姑她们的面,把事情说清楚。钱的事是理财,年底连本带利给妈,一分不少。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晚晴握着手机,没出声。
那头又补了一句:“一家人,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挂了电话,她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说:“妈,我也有话,要当着姑姑她们的面说。”
我心里那盘棋,落下了第一颗子。
“好。”
我说。
“那就当着所有的人,把这半年的账,摊开来算。”
周末是我丈夫的忌日,正好把大家聚在一起,离家宴还有三天,景川开始密集地表演。
他先给我送来一箱冬虫夏草,进门绕着圈子:
“妈,那天我态度不好。公司最近压力大,您别往心里去。”
绝口不提钱。
第二天,晚晴收到一束香水百合,卡片上烫着金字:
“对不起,年底给你一个惊喜。”
家族群里,他忽然活跃起来。
他主动张罗:“姑姑、表姐,一个都不能少,爸的忌日,排场要做足。”
他订了两箱茅台,又订了饭店的六个硬菜,说好了忌日当天送来老宅。
我知道他要什么。
他要一个舞台,当着全家人的面自证清白,把这场风波体体面面地翻过去。
我没拦他。
舞台嘛,谁搭的不要紧,看谁站上去唱。
这三天,我和晚晴也没闲着。
陈律师教了我们一套打法:
“家宴不是法庭。你们的目的不是吵赢他,是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谎再撒一遍。”
“当着所有人撒过的谎,之后想翻,就难了。”
晚晴把三样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银行流水打印件、记账截图打印件,还有一样,压在袋底江语城那套房的产调复印件。
“这个先不出。”
“等他自己把路堵死。”
忌日前一晚,晚晴留下来陪我住。
夜里十一点,她敲开我的房门,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驼色的,针脚还松松垮垮。
“妈,那条围巾,我又起了针。”
她把毛线团在我手腕上绕了一圈,比着长短。
“这回织好了,我不经别人的手。我亲手给您围上。”
我坐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她进门那天。
她穿着敬酒服,被景川牵着走到我面前,红着脸,小声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妈,半年来,她再没喊过第二回。
不是她不肯喊。
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半年:“妈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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