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1
我们回沈家那日,父亲坚持不用担架。
他断了一根肋骨,走几步便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嘴硬说这么多人看着,躺着进门太不像样。
温蘅没有劝。
她让陈烈找来一块门板,亲自盯着人把父亲抬了进去。
父亲气得直咳:“姜蘅!”
她淡淡道:“再喊大声些,肋骨还能多断一根。”
父亲立刻闭嘴。
我跟在后面,第一次觉得他们不是谁照顾谁。
只是恰好愿意在对方脆弱的时候,多走一步。
军医替我处理腕伤后,温蘅端着药进来。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叫了一声:“母亲。”
她脚步顿住。
药碗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从她进沈家门到现在,整整六年,我只叫过她温姨。
有几次父亲想纠正,都被她拦住。
她说称呼不重要。
可这一刻,她站在门口,眼圈一点点红了。
“再叫一遍。”
我也红了眼。
“母亲。”
她把药放到桌上,转身抱住我。
**在她肩头,终于把压了六年的那句话说出来。
“对不起。”
“我一直觉得,是你抢走了我爹。”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你娘走的时候,你还小。你怕忘了她,怕接受我便是对不起她。我都明白。”
我眼泪掉得更凶。
“你为什么从来不怪我?”
“怪过。”
她认真想了想,“你第一次把我熬的药倒进花盆,我气得半夜都没睡着。”
我僵住。
她忍不住笑。
“可第二天你发现花蔫了,又偷偷换了一盆一模一样的。我那时便想,这个小姑娘嘴硬,心倒不坏。”
我埋在她怀里,哭着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我想起那枚被我丢进嫁妆箱的铜扣。
“你当初为什么给我那个?”
“那是定北军斥候的旧信物。拿去悬甲铺,掌柜会设法通知陈烈。”
“你早就觉得顾家有问题?”
温蘅沉默片刻。
“顾崇山当年经手过雁回关军粮,我没有实证,不能拦你成亲。何况那时我查到的线索,都指向顾家一个已经病死的管事。”
“我一度以为顾崇山只是失察。”
她垂下眼。
“是我错了。”
“不是。”我摇头,“是我没听你的话。”
“你为什么不把身份告诉我?”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况且我不想你因为我是昭武将军,才肯接受我。”
我心里忽然疼得厉害。
她在千军万马前没有怕过,却会害怕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不肯把她当家人。
我从前总觉得她娇弱,配不上父亲。
如今才知道,真正被小心翼翼珍惜着的人,其实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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