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站在缸边,没动。
先是把那口气控住。
情绪激动的时候,舌头会失灵半刻,我没有半刻可以浪费。
等心跳平了,我重新取样。
闻,尝,和脑子里三年存下来的那几百次比对。
生水兑进去,量不多,大概两成。
倒进来的时机是下午,天热,发酵已经往酸的方向走了一小步。
再过六个时辰,酸味就压不住,大典开坛,当着全镇人的面,这缸酱就废了。
手法。
倒进来的人,没有拿瓢,是直接用桶侧倾,从缸口靠右的位置往里淌的。
我这三年,见过这个动作一百多次。
是二舅妈倒泔水的习惯。
右手短,靠右倾桶,从不站正。
我知道是谁了。
我没有动,没有去堂屋砸门,没有叫嚷。
我去了柴房。
把那张油纸取出来。
妈的字,正面那十二个字我背了三年。
背面我只扫过一眼,当时光线不好,没细看。
现在我把灯凑近了,认清楚。
油纸背面只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加的:
“卤酸了,接天上雨,兑三年陈豆粉。”
我看了两遍。
接天上雨,是说用雨水。
雨水软,矿质少,不会压发酵,比井水干净,比生水安全。
三年陈豆粉,就是缸房架子底下那一排压坛里的东西,发酵足了三年的陈豆粉,加进去能压酸、填底味、拉回发酵的方向。
这是老工艺里的救急法。
全镇懂这一手的,不超过三个人。
陈老倌算一个。
我去敲了他住的那间小屋。
敲了三下,屋里有动静。
门开了,陈老倌披着外衫,看见我,眼神定了一下。
“缸被动了,”我说,“老卤兑了生水。”
他没问是谁。
他只问了一句:
“你妈逐出师门那天,你在哪?”
我说:“在我妈背上,淋着雨。”
那天下大雨,我妈背着我,从酱园后门出去,没有伞。
她走得很快,没哭,就是走得很快。
我那时候太小,只记得雨打在头上是凉的,妈的背是热的。
陈老倌站在门口,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然后他侧过身,把门开全了。
“先进来等,我去拿钥匙。”
缸房里,他看了那口缸,没说话,蹲下来,把泥封全撬了,掀开盖子,自己舀了一勺尝。
然后放下勺子,去架子底下搬那排压坛。
我去接雨水。
后院廊下的水缸,前些天落过雨,积了大半缸的软水,我用干净的木桶舀了两桶,端进缸房。
陈老倌把陈豆粉的量算出来,不多,就一个碗的量,撒进去,要慢,要均匀,要边撒边搅。
我搅,他看着我搅的方向,时不时说“慢点”“再慢”“好”。
就这么干了将近一个时辰。
快亮天的时候,他叫我重新取样。
我尝了。
酸味压下去了大半,底味回来了,生水的腥气散了七八成。
还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但能见人。
能撑过今天大典。
陈老倌坐在缸边的矮凳上,靠着缸壁,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在想什么。
我把盖子重新盖好,把泥封抹上去。
天光从缸房的气窗漏进来,一线一线的。
这时候后院传来脚步声。
是二舅妈的步子,我听了三年,一步两步,走路外八,声音沉。
她推开缸房的门,端着一碟点心,脸上挂着笑。
“晚丫头,大典前夜熬了一宿,辛苦了,来,大舅妈给你拿了点吃的。”
声音软,像是真心来慰问的。
我没接那碟点心。
我抬起头,看着她,平静地说:
“妈,泔水的味道,我记了三年了。”
第5章我站在缸边,没动。先是把那口气控住。情绪激动的时候,舌头会失灵半刻,我没有半刻可以浪费。等心跳平了,我重新取样。闻,尝,和脑子里三年存下来的那几百次比对。生水兑进去,量不多,大概两成。倒进来的时机是下午,天热,发酵已经往酸的方向走了一小步。再过六个时辰,酸味就压不住,大典开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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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大典设在德昌园前院的大晒场。镇上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多。祭缸台搭了半人高,台面摆着两家酱园的出缸签。签上刻字号,当众开坛,全镇传勺,口鉴定高低。规矩是老规矩,一百年没改过。福记那边先上的台。老板娘亲自捧坛,手稳,腰板直,笑得也稳。封泥揭开的时候,酱香就出来了。鲜,亮,冲鼻子的那
2026-11-15 22:41:19
第4章大舅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重新搓起来。“晚晚,你也知道,快酿这事,明轩他们几个没弄过,缸房那几个老师傅也......”他说了半截,没说完。意思我听懂了。求人说不出口,就先铺垫是怎么个难法。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接他的话。屋里二舅妈坐在角落,端着茶碗,眼皮朝上翻了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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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缸房出事这天,我正在灶上热饭。周明轩领的第一批豆酱,出缸颜色不对。黑得发青,不是陈酱的那种黑,是死色。二舅妈绕着缸走了两圈,脸色难看,扭头去找大舅。大舅当天就派人去镇上请行尊。行尊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老师傅,逢事才动的人物,一出门就是银子开路。请来三个,都尝了。三个人对着缸,谁也
2026-11-15 22:3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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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布包不大,比手掌小一圈。我在柴房里坐到后半夜,才把绳结拆开。里头是一块油纸,叠成四折,边角都焦黄了。打开,是我妈的字。她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但力气大,笔划下去能划破纸背。就写了十二个字:“卤在缸,方在嘴,别画押。”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卤在缸,就是那口缸,就是那层
2026-11-15 22: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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