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是你的本分,旁人替不了你。”
“状子上别喊冤,只摆账,纸上认账不认泪。”
“我记下了。”
说完,他抱着文书往里走了。
我站在门厅外,手里还夹着那刀纸,站了一会儿。
他一个字没提纸,可递状的路,他一格一格给我点清了。
这句规程话,就是他能给我的全部了。
从河泊所出来,我绕桥去了趟北岸,在临河集的街口停了停。
街边有个赶集的婶子认出我,拉着我问了一句。
“沈船娘,你那船,哪能开啊?”
“等官家的话,我也说不准。”
“唉,这一封船,我们过河都得绕远。”
她叹着气走了,我往牙行那边多看了一眼。
牙行后院的墙头那侧,正有人往外搬东西。
一摞旧纸账搬出来,堆在后院的灶边,堆得老高。
搬纸的人把纸放下,又转身进去了。
第7章 账房夜里烧契
入夜后,我又去了北岸。
船封着,白里我补篷、守棚,脱不开身。
牙行人多眼杂,烧纸这种事,只会等熄了灯再做。
我要守的,就是入夜这个时点。
绕桥过了河,我贴着牙行后院的墙站住。
后院的灶还亮着火,白里搬出来的那摞旧纸账,就堆在灶边。
牙行的账房孙茂才蹲在灶前,正一本一本地往火里续。
镇上办赁契、写呈文,多半经他的手,这个人我认得。
火舌卷着纸边,烧得噼啪响。
他续得不慌,像是在灶边烤火。
我先喊了他一声。
“孙账房,这么晚了,烧的什么?”
孙茂才一下子回过头,手里的纸差点掉进火里。
“谁?谁在那儿?”
“沈青禾。”
“你……你来做什么?牙行后院,是你夜里乱闯的地方?”
“我不闯,我就站在墙外问一句。”
“白里好端端的旧契旧账,怎么偏赶在今夜烧?”
孙茂才把手里那本账往身后藏了藏。
“牙行清理旧账,年年都烧,碍着你什么了?”
“清理旧账,白里烧不得?”
“非得等我那封举报信核到纸上头了,你才想起来清?”
“这摞纸里头,有旧契吧?”
“牙行开了几十年,旧契多了去了。”
“契上头,可有你的画押?”
孙茂才往火里续纸的手,停了一下。
“牙行的契,哪一张没经我的手?”
“经你的手,就有你的笔。”
“你今夜烧的,是账,还是笔?”
他站起身,嗓门一下子扬了起来。
“沈青禾,你少血口喷人!”
“那封信跟我有什么系,你船都封了,还敢夜闯牙行!”
话没说完,他回身把灶边那摞纸往火里一推。
最上头一张旧契被火舌卷起,边角焦了,字还认得出。
那摞纸若烧尽了,举报信是谁的笔,就再没处对了。
我推开后院的柴门,冲了进去。
“别烧了!”
“你让开!来人啊,有人抢东西了!”
我没顾上答他,伸手从火舌底下把那张旧契抽了出来。
火苗顺着纸边燎上我的右手,疼得我一哆嗦。
纸烫得拿不住,我换了左手攥紧,右手背上已经起了一串泡。
孙茂才扑过来抢,扯住了纸的另一头。
“松手!这是牙行的契!”
“牙行的契,你烧它做什么?”
“烧了的契,还怕人看?”
“纸都烧了一半了,你抢去,也是废纸!”
“废纸,你抢什么?”
“那半张上的字认得出,它就不是废纸。”
“你手都烫成这样了,还攥着不放?”
“放了,你转手就烧了。”
“来人啊!沈青禾夜闯牙行,抢契了!”
院墙外有了脚步声,灯笼的光晃了过来。
顾临川的声音先到了。
“都住手。”
他提着灯笼站在柴门口,公服外头还带着夜里的气。
他夜里巡河查封船的动静,听见人声,寻了过来。
孙茂才抢先告了状。
“顾巡检,你来得正好,她夜闯后院,从火里抢了牙行的契!”
顾临川没接他的话,先看我手里那半张纸。
“沈青禾,纸给我。”
我把那半张旧契递过去,右手抖得厉害。
“顾巡检,这纸上的字,你看一眼就明白。”
他把纸摊在灯下,只看了一眼。
“这半张旧契,我当场封存。”
“列入核查封物,作待验之物,谁也不能再动。”
孙茂才急了,往前凑了一步。
“巡检,那是牙行的东西,她抢了去,你倒封她的赃?”
“是不是赃,正堂自有核查。”
“巡检,我烧自家的旧账,记我做什么?”
“烧在核查的节骨眼上,就得记。”
“今夜烧契的时辰、在场的人,我都记下。”
“明门厅小核,这纸与举报信,同场比对。”
“你到厅上,把今夜的话再说一遍。”
孙茂才张了张嘴,没敢再喊。
顾临川把那半张纸折好,收进随身的封物布袋。
他收袋口的时候,又借着灯看了一眼纸上残字的收笔。
那一眼,停得久了些。
他抬起头看我,神色和方才不一样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院外走。
我攥着烫伤的手,追问了一句。
“明小核,我带什么去?”
“你人到,照实说。”
“这半张纸,到了明,还作数?”
“封物在袋,作不作数,比对了才算。”
“都散了,明到厅上说话。”
第8章 他翻供说是我给的钱
上午,我到了河泊所门厅。
半张旧契和举报信都摆在案上,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陶有年从档案房里抱出一摞旧信,放在案角。
“这些是临水牙行历年递到所里的赁约呈文,代笔存底,都在这儿了。”
“按所里的例,递进来的文书,年年归档,要用的时候调得出来。”
顾临川先指了指那摞旧信。
“孙茂才,牙行递所的呈文,平里谁执笔?”
孙茂才站在案前,手背在身后。
“牙行里识字的不止我一个。”
“问的是你,你执没执过笔?”
“执过……跑腿递话的呈文,我写过几封。”
陶有年抽出一封旧信,摊在举报信旁边。
“巡检,你看这一笔的收尾。”
“写到最后一捺,手腕往回一勾,这个回锋的习惯,两封信上一模一样。”
顾临川把半张旧契也推了过去。
“再看这张烧剩的旧契。”
陶有年把三样纸并在一处,一封一封对下去。
“走势一样,回锋一样,连那个渡字的提笔,都是一路的。”
“老朽管了三十年档,这笔字,错不了。”
顾临川没有立刻说话,把举报信往灯下又挪了挪。
灯芯一下,三样纸上的字,一笔一笔都照得分明。
门厅外头站着几个等着办事的人,听见厅里对笔迹,也都伸长了脖子。
顾临川看向孙茂才。
“孙茂才,这封举报信,是你写的?”
孙茂才的喉结动了动,话绕了个弯。
“信……是我代笔写的。”
“那又怎么样?镇上人来求我代笔的多了,我替人写字,犯了哪一条?”
“信上的话,是谁的话?”
“来人怎么说,我怎么写,我一个写字的,管不着信里告什么。”
“信末那七个手印呢?”
孙茂才把手背得更紧了。
“手印是渡户们自己按的,与我无。”
“写信的人,不问按印的事。”
“联名凑没凑,我不知道,我只管写字。”
我站在案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只管写字,那你夜里烧的,又是什么字?”
孙茂才转过头来。
“那是牙行的旧账,你少往一处扯!”
顾临川抬手止住了我们。
“小核只对笔迹,不吵闲话。”
“孙茂才,你认代笔,不认凑印,记下了。”
陶有年在笔录上一笔一笔写,写完,吹了吹墨。
门厅外有了动静,差役领着刘满囤进来了。
他挑惯了货担,空着手走路,肩膀还是一高一低。
顾临川指了指案上的信。
“刘满囤,信末这个手印,是你的。”
“今叫你来,把按印的经过,再说一遍。”
刘满囤站住了,眼睛先往孙茂才那边飘。
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忽然把话头一转。
“巡检,我……我要改口。”
“改什么口?”
“那二百文……不是旁人给的。”
“是沈青禾给我的!”
门厅里静了一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给我二百文,教我收下钱,按个手印,替她作伪证!”
我往前走了一步,右手上的泡蹭着袖口,疼得发木。
“刘满囤,你把话说清楚。”
“我什
“递,是你的本分,旁人替不了你。”“状子上别喊冤,只摆账,纸上认账不认泪。”“我记下了。”说完,他抱着文书往里走了。我站在门厅外,手里还夹着那刀纸,站了一会儿。他一个字没提纸,可递状的路,他一格一格给我点清了。这句规程话,就是他能给我的全部了。从河泊所出来,我绕桥去了趟北岸,在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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