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整个屋子瞬间死一般寂静。
陈主任愣住了。
霍大伯也愣住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民政局开具的证明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半年前我和霍静宜去办结婚证,登记处的系统升级,当时只领了临时受理单。后来她一直推脱工作忙,真正的结婚证根本没领出来。”
“在法律层面上,我只是霍静宜同居的男友,连继父都算不上。”
“你们要是再在我的屋子里闹,我可以立刻报警,告你们非法侵入住宅。”
霍大伯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转头看向缩在他怀里的霍羽。
霍羽的眼里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惊慌。
他扯着霍大伯的衣袖,声音带了哭腔。
“大伯,我不要住福利院......妈妈说了,只要跟着他,我就有大房子住......”
这句话一出口,霍大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推开霍羽,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你个小赔钱货,你刚才说什么大房子?你妈到底留了什么东西?”
霍羽自知失言,立刻闭上嘴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陈主任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叹了口气。
“既然情况这么复杂,那确实不能强求商同志。霍大伯,这孩子的安置问题,你们霍家直系亲属必须明天开个家庭会议落实下来。”
“走吧,别在这儿扰民了。”
霍大伯狠狠瞪了我一眼,一把扯过还在嚎啕大哭的霍羽,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真是倒了血霉!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
喧闹彻底散去,屋子里重归死寂。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九点整。
我站起身,把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围裙解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衣柜早就在昨天被我清空。
除了我当年自己带来的两套旧衣服、身份证和几百块钱现金,霍家的东西,我一件都没有带走。
走到玄关处,我把房门钥匙放在了鞋柜上,旁边还压着一张已经签好字的房屋退租协议。
走出逼仄潮湿的筒子楼,夜风微凉,吹散了我身上那股沉淀了半辈子的药味与油烟味。
我站在空旷的街口,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我在这里被困了整整二十年,耗尽骨血,最后像一条死狗一样被遗弃在荒野。
这一世,去他妈的任劳任怨,去他妈的牺牲奉献。
火车站的汽笛声在遥远的夜空里长鸣。
而那群算盘打得震天响的人,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踹开那扇虚掩的防盗门。
霍大伯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和桌上的退租书,咆哮声响彻了整栋楼。
“商砚川跑了!那个男人竟然连夜跑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火车的车窗,晃得人眼眶发酸。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开了整整三十个小时,停靠在南方海滨城市青宁站。
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海风味,街边到处是热气腾腾的早点摊。
我找了一家便宜的招待所,放下帆布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附近的二手手机市场,花五十块钱换了一张全新的不记名手机卡。
旧卡**的那一刻,屏幕上疯狂弹出了上百条未接来电和短信。
霍大伯的破口大骂:
“商砚川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你把羽羽扔在派出所门口,你还是不是人?”
张大爷的道德绑架:
“小商啊,听大爷一句劝,赶紧回来吧,街道办都在找你,做人不能这么绝啊。”
甚至还有几条来自一个陌生座机号的短消息,语气隐忍而急促:
“砚川,我是静宜的朋友,羽羽是无辜的,你先回老家把孩子安顿好,有什么困难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我看着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
静宜的朋友?
那独特的句式和标点习惯,除了假死的霍静宜本人,还能有谁?
她躲在幕后坐不住了。
她原本计划着用霍羽当锚点,把我死死拴在老家,既替她养大了儿子,又能掩人耳目,让所有人都以为霍家已经彻底败落。
结果我一掀桌子,她的整盘棋全乱了套。
我冷笑一声,把旧卡直接折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前世我为了给霍羽凑学费,在码头扛过麻袋,在后厨洗过十年碗,一身力气和做面食的手艺全是硬生生磨出来的。
第二天,我用身上仅剩的八百块钱,租下了城郊农贸市场拐角处的一个小摊位。
一口二手大铁锅,两袋精制面粉,一桶食用油。
我的“川记酥油饼”就这样开张了。
第一天,我净赚了六十块钱。
拿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我坐在逼仄的出租屋床沿上,吃了一碗加了荷包蛋的热汤面。
没有霍静宜挑剔菜淡了咸了的抱怨,没有霍羽摔碗砸筷子的哭闹。
面汤很烫,热气蒸得我满脸是泪。
原来不用当牛做马的日子,哪怕是粗茶淡饭,也能尝出甜味。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老家,早已是一地鸡毛。
这些消息是我从老家一个开小卖部的朋友朋友圈里看到的。
霍大伯把霍羽带回自己家养了不到三天,家里就爆发了世界大战。
霍羽过惯了被我伺候的日子,吃饭要人喂,衣服要人洗,稍微不合心意就在地上打滚尖叫。
霍大伯的儿媳妇当场掀了桌子,抱着孙子回了娘家,扬言霍羽不走她就离婚。
霍大伯气急败坏,抓着霍羽狠狠揍了一顿。
那个曾经在我面前趾高气扬、装乖卖巧的小男孩,终于尝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寄人篱下。
霍大伯把霍羽拉到派出所门口,撒泼打滚地要跟他断绝关系:
“这又不是我生的!凭什么让我养?你们民政局要是不收,我就把他扔在大街上要饭!”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霍羽抱着派出所的大铁门,哭得撕心裂肺。
他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凄厉地哭喊:
“我要我爸爸!商砚川你回来啊!我以后听你的话,我再也不骂你了!”
可惜,那个被他吸干了骨髓的“爸爸”,早就死在了上辈子的病床上。
现在的商砚川,只想看着他们一步一步,滑进自己亲手挖好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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