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周教我的第一招,是把药藏在脚趾缝里。第二个和第三个脚趾中间,夹住,夹紧。「它们不经常让你脱鞋。」
我教他的那一招更值钱,叫假吞:用上牙轻轻咬住舌尖,喉咙做吞咽的动作,舌头不能动。他学了很久才学会。学会那天,他埋着脸笑了笑:「我他妈的,练这么久,就练出这么个玩意。」
「值,」我说,「值一条命。」
他抬头看我:「程知远,你是我见过的,最疯的一个。」
「我不是疯子。」
「这个地方,没有人不是这句话。」
我们俩互相打掩护:一个人闹,另一个藏药。它们最怕的不是有人闹,是闹起来别的床也乱了秩序,趁那点混乱的时间,够把药藏起来了。这个办法用了两年多,没失过手。
直到老周开始忘事。
第一次,他忘了那天轮到谁闹。第二次,他忘了脚趾缝里夹着药,走路姿势不对被人看出来。第三次,他忘了今天是几号。
「老周,今天三号。」「哦。」
那天晚上,他坐在黑暗里,忽然问:「程知远,你要是能出去,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把药送去化验,把它们的底细查出来。」
「查出来呢?」
「发给记者,发给所有人看。」
「然后它们再把你送回来,」他说,「你身上就会多一样东西。」
他没有说是什么东西。说完他就躺下,呼吸又匀又稳,像掐着秒表。
那天夜里两点多,他忽然又开口:「程知远,你有孩子吧。」
我张了张嘴。这个问题我居然答不上来。家里的事我都记得,只是三年没喊过那个名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你半夜喊过一个名字,」他说,「念念。喊的时候,像喊小孩回家吃饭。」
念念。我嘴里自动往下接了一个调子,又赶紧止住。
「你还说过一个词,」老周说,「沉默纪元。」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沉默纪元》,我写的书。写了很久,很厚。写的是一家公司,星阑科技,用一枚米粒大的贴片接管人的大脑,让全城的人不吵架、不愤怒、不反抗。口号是:「消除战争,从消除愤怒开始。」书发到网上,火了。评论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句话:这是真的吗?
三月中旬,星阑发声明,说我是造谣。四月,书被下架,账号被封。五月十九号,我进了七院。
他们把我送进来,不是因为我说了谎。是因为我说对了。
「你那本书,」老周在黑暗里问,「就写了一家公司?」
「对。」
「要是真有这种公司,你想怎么样?」
「把它们的底挖出来。」
「挖出来以后呢?」
我答不上来。
老周翻了个身:「挖出来以后,你也拦不住人家贴不贴。」
这句话不对。一个机械厂质检员,不会用「贴」这个字。厂里人只说「装」,说「焊」。只有亲手贴过的人,才管那个动作叫「贴」。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他很久。他背对着我,呼吸均匀睡着了。
我按下呼叫铃。铃响两声,值班护士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她先看了一眼睡着的老周,又看我,才问:「需要什么?」
那个顺序不对。人先看问话的人,再看别人。她先看的是老周。
她不是来看我的。她是来确认老周的。
老周翻了个身,脸朝墙。我看不见他的脸。
这一觉我睡得很轻。我梦见一屋子人站在黑暗里,不动,每人手腕上都有一道小疤,呼吸频率都一样。
那夜的梦,让我第二天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老周设了个局。
我跟他说:后天早上八点整,护士换药人手不够,是藏药最好的时机,让他那天假装犯病。这是假的。真正的换班空档是八点过一刻。我要看他照我说的做,还是照他自己的「时间表」做。
到了那天,八点一刻,老周准时躺下,捂着胸口喊。一秒不差。
可那个点是我编的。
我站在旁边看他演,心一点一点凉下去。他不是照我说的做,是照一个比我知道得更准的「点」做。他不是病人。他是按表办事的人。
护士来了,先进来,看的是他,不是我。
我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上去扶他。凑近时,我注意到他呼吸的节奏,和护士鞋底落地的节奏,一模一样。
老周,我早该知道的。你手腕给我看那天,说看过很多人,而那些人根本不存在。
我爸的饼干盒里,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里面是我爸的字:「最爱的宝贝女儿月月,爸爸对不起你。照片上是温知予,也是我的女儿,今年二十二岁。这件事,是我年轻的时候犯的错,我对你妈亏了一辈子。去年,知予不见了。我找了一年,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问的人都问了,没有。我这一生最怕欠人,最后欠得最重的,是你妈,和知予。我撑不住了。账上的坑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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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他忍不住是在十二月。那天晚上十点多,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我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材料,玻璃墙后面他的灯还亮着。他忽然开门出来,站在我工位边上。「你跟我来一趟。」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走到书桌后面,没坐,站在那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我记了一年。「有件事我想问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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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我进砚行是在八月的第二个星期。简历上我写的名字是知予。学历那一栏我填了那所二本的视觉传达,休学之后那段是空的。失忆的人没有履历,这反而是最合理的履历。面试我的是品牌部的一个主管,看我的作品集看了很久。「你这个风格,」她说,「有点旧。」我说:「我生病的时候落下了几年,现在是捡回来的。」她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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