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婚礼办在稻田边。
谢妄提前让人把两侧铺满了白色纱幔,一路延伸到稻田尽头。
纱幔上缠着暖黄的小灯,还没天黑就已经亮了,仿若一条星河落在金色的稻浪里。
没有几百个宾客,没有水晶灯,没有刻意摆出来的排场。
但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路两旁的玻璃花瓶里插着白玫瑰和雏菊,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花。
他还记得。
来的人不多。
几个真正交心的朋友,谢妄的父母和身边跟了多年的老管家,还有村里几个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王奶奶也来了。
她是小时候最疼我的人。
养父养母去城里打工那些年,她给我扎辫子,教我包饺子,冬天把我的手塞进她棉袄里暖着。
她今年八十二了,耳朵不太好使。
谢妄专门让人把她的座位安排在最前面,椅子上垫了软垫,旁边放了热茶和点心。
谢妄站在纱幔尽头等我。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夕阳从稻田那头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
他看见我走过来,眼睛弯了一下。
然后又绷回去了,耳朵尖红得厉害。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没有司仪,就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后是一片金黄的稻田,头顶是漫天的晚霞。
他先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就一句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往前走,我永远是你的退路。”
王奶奶在后面大声问旁边的人:“他说啥?”
旁边人冲她喊:“说他永远等她!”
王奶奶乐了,使劲拍手:“好好好!”
所有人都笑了。
谢妄的耳朵更红了。
我也笑了。
然后我开口:“不用了。”
他愣了一下。
“我不需要退路了。”我看着他。
“因为我哪里都不想退。”
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伸手,很轻很轻地,把我的手握住了。
掌心很热,和二十年前我给他上药时握着的那只手一样。
只是大了很多,也稳了很多。
王奶奶又喊了一句什么,小孩子们跟着起哄。
谢妄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吹得人眼睛有点酸。
他小声说了一句,只有我听得见。
“谢谢你回来。”
......
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我用自己的名字开了一间文物修复工作室。
开业那天谢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咖啡,从早上坐到下午。
我问他你不用去公司吗。
他说今天盛京放假。
我说盛京什么时候有这种假。
他说刚批的。
我懒得拆穿他,低头继续干活。
他就坐在那里看我,咖啡凉了也不换。
眼睛里亮亮的,全是我。
......
有一天傍晚,我在公园里散步。
远远看到一个男人推着婴儿车,从对面走过来。
是季迟。
承承坐在车里,手里抓着一个小风车。
季迟瘦了很多。
下巴的线条比以前锋利了,眼窝也深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挽着谢妄的手臂,正笑着说什么。
阳光打在我脸上。
季迟站在原地,眼眶突然红了。
然后他低下头,摸了摸承承的脑袋,转身推着婴儿车,走向了另一条路。
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时候,承承手里的风车被风吹得转了起来。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谢妄低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他没再问,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点。
......
工作室开了三个月,接到一个大活。
一只清代老瓷瓶,碎成了十几片,摊在棉布上像一堆没用的碎瓦。
送来的人说,修不好就算了。
我说我试试,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比对断口,打磨边缘,调漆上色。
有些碎片太小了,得用镊子夹着,屏住呼吸,一毫米一毫米地拼。
谢妄有时候晚上来接我,看到我还趴在台上,会说差不多了明天再弄。
我说快了快了。
他就叹口气,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等。
拼到最后一片那天,我把它嵌进去,严丝合缝。
瓷瓶又完整了。
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到细细的修复痕迹。
不完美。
但的的确确又完整了。
我盯着那只瓷瓶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宋家客厅里,宋安然打碎了奶奶留给我的老怀表。
齿轮滚了一地。
我蹲下去想捡,她一脚踩住了一个零件。
我妈说,算了吧,然然不是故意的。
我爸说,旧东西了,不值几个钱。
所有人都说算了。
可有些东西碎了,不是算了就能过去的。
它需要被认真地,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它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关上工作台的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
谢妄的车停在巷口,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
“走吧?”
“嗯。”
我锁上门,小跑过去。
他探过身帮我拉安全带,指尖碰到我脸颊。
“手怎么这么凉。”
他把暖风开大了一格,顺手把我的手拢进他掌心里。
车子慢慢驶出巷子,拐上大路。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往后退。
从前所有人都告诉我,能被宋家认回是我的福气,能嫁给季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幸运,并非终于有人来认领我。
是我终于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认领。
车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在座椅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开车的人。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没转头,嘴角弯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
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笑了。
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铺满了回家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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