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裴肃来时,账还没有核完。
门房进来禀报,我指了指廊下,让人奉茶。
最后一位掌柜交清货款,已过了半炷香。
我将收条递还,才起身出去。
裴肃站在院中,身上的衣裳起了褶,靴边沾着干泥。看见我,他先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你瘦了。”
“赶路那几日吃得少,如今已经补回来了。”
我请他坐。
他没有坐,目光越过我,看向屋里的账册、针线和晒了一半的旧书。
“住得惯吗?”
“是自己的家,没有什么不惯。”
他沉默片刻。
“收拾一下,跟我回去。”
我看着他。
他像是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你的屋子没动,东西都留着。府里那些人,我会重新交代。”
“交代什么?”
“不会再有人让你受委屈。”
“那柳如絮呢?”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会另作安排。”
我让丫鬟把茶放下,屏退旁人,只留下宋叔。
“你娶她还不到两个月,又想怎么安排她?”
裴肃没有答。
我将案上的和离文书拿来,放在两人之间。
“你若忘了,可以再看一遍。”
他没有碰纸。
“我不是来同你争这个。”
“可你一进门,就叫我收拾东西。”
院中静了下来。
裴肃终于坐下,手掌压在膝上。
“明昭,我来之前想过许多话,见到你,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便喝茶。喝完早些回去。”
他的手骤然收紧。
“你以前不会这样待我。”
我记得。
从前他出门几日,我便数几日。听见马蹄声,总要先到门口去看。
可这些事,如今说起来,和账上某年某月支出多少银子,并没有太大分别。
“我以前也没想过,会替你新娶的妻子梳妆。”
裴肃低下头。
过了许久,他才问:“城西那位先生,给你配了什么药?”
我没有隐瞒。
“解忧方。”
他显然没有听过。
“治什么?”
“让我忘记你,也忘记柳如絮。”
他抬眼看我,神色先是错愕,随后慢慢变了。
“忘记?”
“先是一些旧事,往后连人也认不出。”
他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茶水顺着桌沿滴落。
“你怎么能喝这种东西?”
宋叔上前半步,被我抬手拦住。
“先生问过我。药性、后果,我都知道。”
“什么时候停?”
“离京那日便停了。后来喝的留忆药,只能拖慢些,也已经停了。”
“那便接着喝。”
他说得很快。
“缺药,我去找。缺什么药材,都能寻来。”
“我不缺药。”
他望着我,像终于听懂这句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你是不想留。”
我没否认。
裴肃从怀里取出木匣,打开,露出那只玉镯。
“这个,你还认得吗?”
“认得。”
“你说过,要戴到老。”
我看了片刻。
镯子内侧有一道细痕,是有一年收箱子时磕的。
这些都还记得。
只是他说的那句话,我想不起了。
“也许说过。”
他握住匣边,指节发白。
“俘虏营那回呢?你醒过来,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后来我养伤,你守了整整一个月。”
“每日换药两回,夜里发过三次热。”
我接着说了下去。
“你不肯喝苦药,我把蜜饯切碎,放在小碟里。”
裴肃眼里刚有一点亮光,我便停住了。
“事情还在。可当时为什么哭,为什么怕,已经想不起了。”
他怔怔看着我。
半晌,才从怀中取出柳如絮的信。
“她让我带给你。”
我拆开看完。
仍在问我何时回去,仍说一家人不该走到如今这一步。
我将信纸折好,放到炉边。
火舌很快卷住纸角。
裴肃下意识伸手,我已经松开。
“她若真想知道我过得如何,你回去告诉她,我很好。”
纸烧尽了。
他盯着炉中灰烬,忽然问:“有朝一日,我站在你面前,你也会不认识?”
我看着他,试着回想昨日已经模糊的那道眉伤。
“会。”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我收拾行李。
临走时,他却把玉镯留下了。
我让宋叔送还。
宋叔回来,说裴肃没有接,只留下了一句话。
“让她先收着。”
我合上木匣。
他像是还不明白。
如今留下一只镯子,已经留不住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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