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本绘本他翻了三遍。
《雨夜的红围巾》。
封面是一条被雨打湿的围巾,颜色已经不是正红了,像血渗进布里,沉成暗红。
他以前不是没看过这本书。
团子书架上就有,他以前经过,也不过随手翻了翻,以为是个普通的儿童绘本,讲的是雨天的小故事。
这次他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翻。
画里的女生穿着校服。
左臂缠着绷带。
围巾被雨浸透了,贴在脖子上,颜色越往后越深。
那双眼睛没有对焦,不是在看任何人,就是往前走。
他把书合上,翻到封底。
简介写的是:“献给那个雨夜里,把我撞到沟里去的货车。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疤,不是白留的。”
陆时衍坐在原地,没动。
窗外开始落雨。
他又把书翻开,翻到第十二页。
女生的手腕,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弯弯的,细细的,就在腕骨边上。
他想起苏晚第一次带团子来见他,那天她穿短袖,他没留意。
后来有一次,团子不小心打翻了杯子,她俯身去捡,袖子滑下去,他看见了。
他以为是普通的旧伤,没问。
他把书放下,拨了个电话。
大学同班同学,姓秦。
毕业后一直在母校附近教书,联系不多,逢年过节发个消息。
电话接了。
“陆时衍?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他直接问:“七年前那场事故,你在不在场?”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说校门口那次?货车的那个?”
“对。”
秦哥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说:“在,我在。后来一直在等有人说。”
等有人说。
陆时衍手指收紧了一下。
“救我的是谁?”
“隔壁班的苏晚。”
秦哥说话很慢,像在想措辞。
“她把你推开,自己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手臂撞到沟沿上,骨裂,当场就没能动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扶起来了,就站在旁边,把你的学生证捡起来,递给旁边的人说‘帮他带着,他可能认识你们’。”
“然后人就走了。”
“后来那个叫温荔的,拿着你的学生证来认的。说是她救的,说苏晚那时候也在场,是个旁观者。”
陆时衍没说话。
“我们几个亲眼看见的,都没人信她。但你信了,然后就没人再提了。”
窗外的雨大了一点。
“你们为什么没拆穿?”
秦哥顿了顿。
“拆穿给谁听?你消失了,苏晚也不在了,后来听说她退学,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那时候谁拆穿,对谁有什么好处吗?”
陆时衍没能接话。
他挂了电话,把绘本重新翻到第十二页。
月牙疤。
他七年前从温荔那里问过,温荔说她那天抢出手的时候,钥匙划的,所以留了疤。
他信了。
信了七年。
他把绘本放到膝盖上,坐了很久,窗玻璃被雨打得发响。
他这个人,不是不聪明。
做建筑设计,细节比谁都敏感,图纸上一毫米的偏差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他把聪明全用在了外面。
对准他想信的人,他就是瞎的。
他后来下楼,开车,把车停在苏晚楼下。
他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就坐在那里。
下过了雨,楼道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她楼上的灯,亮到凌晨两点,然后灭了。
大概是团子睡了。
他想,她一个人带那孩子,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出走,一个人重新开始。
然后又遇上温荔那件事,还是自己一个人站出来。
他在车里坐到天亮。
没下车。
说不了口。
说什么?
说对不起,他混了七年才查清楚一件事?
说他喜欢的人一直是她,只是他一直装作不知道?
说绘本里的月牙疤他早就看见,只是他选择了不看?
天刚亮,楼上的灯重新亮起来,是厨房那扇窗。
他终于下了车。
走到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按了门铃。
没人应。
他重新按了一次。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从上往下,不紧不慢。
门开了。
苏晚站在里面,睡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没梳,拿着一杯热牛奶,大概是刚给团子热好的。
她看了他一眼。
表情没变。
他开口,说:“苏晚,当年救我的人是你。”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
“陆时衍。”
她打断他,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真相收下了。”
她顿了一下。
“人,你带走。”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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