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半年后。
我穿着制服,坐在街道办的窗口后面。
玻璃外面,大爷大妈排队办业务。
我敲章,递表,笑着说“大爷您慢走”。
入职第一天,王主任领着我,一个科室一个科室介绍。
“这是陈招娣,新来的,以后大家多关照。”
每个人都冲我笑。
没人冲我喊“白眼狼”。
没人薅我头发。
没人把我身份证往马桶里冲。
我手机震了一下。
工资到账。
7872.6元。
扣完五险一金。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双手赚的,干干净净的钱。
我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
陈宝因为诬告、伪造遗书、扰乱单位秩序,被派出所教育了三次。
留了记录。
考公考编这条路,她这辈子是断了。
她那个男朋友家,听说了这事,婚立马黄了。
那个塞枕头装怀孕的肚子,也不用演了。
她后来去超市当收银员,干了两个月,跟顾客吵架,被开了。
我爸真高血压住院。
脑梗。
半边身子不利索。
这回是真的。
医生说,再气下去,命都保不住。
我妈头发白了一半。
在菜场摆摊,腰累弯了。
她以前骂我那股劲,没了。
今天是周六。
我煮了碗面,正准备吃。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外卖。
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我爸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歪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妈提着一兜鸡蛋,塑料袋都碰碎了两个。
鸡蛋黄顺着袋缝往下淌。
陈宝站在最后头,低着头,不敢看我。
她瘦了。
眼睛下面乌青乌青的。
我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
“招娣......”
“妈错了。”
“妈以前浑。”
“你爸这趟住院,天天念叨你......”
“你就......回去看他一眼吧。”
我没说话。
我爸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颤巍巍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
是那只金镯子。
我妈那只陪嫁的金镯子。
以前说给我当嫁妆,后来偷偷戴在陈宝手上的那只。
“招娣......”
我爸嘴角歪着,说话漏风。
“爸以前答应过你......这个给你当嫁妆......”
“爸对不起你......”
他把镯子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
我蹲下来,跟我爸平视。
他眼睛里全是浑浊的东西。
半年前那个举着板凳要砸我的男人,现在坐在轮椅上,口水都擦不干净。
我开口。
声音很平。
“爸,妈。”
“法律上,我养你们。”
“每月五百,我已经打了半年。卡上你们能查到。以后也不会断。”
“我爸看病,医保报完剩下的,我出一半。”
“这是我当闺女的本分。”
我顿了顿。
“但是——”
“这个家门,我不进了。”
“以前那些事,我不记仇。”
“但我也不原谅。”
“你们养我到大,我还你们到老。”
“咱俩,两清。”
我把那个红布包,推回我爸怀里。
“镯子给陈宝吧。”
“她以后嫁人,用得上。”
陈宝在后面,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抬头。
我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说。
我轻轻把门带上。
“咔嗒”一声。
门外,我妈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
然后我听见陈宝的声音。
尖着嗓子,带着哭腔。
“都怪你!妈!”
“当初要是你不逼姐!能有今天吗?”
“现在好了!爸瘫了!我也嫁不出去了!你满意了?”
“你当初还说什么,等姐考上公务员,我们就跟着享福!享个屁的福!”
我妈哭着回嘴。
“我那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我哪知道她心这么狠!”
“心狠?她心狠?是你们先把她往死里逼的!”
狗咬狗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在门后。
眼泪掉下来。
但我没开门。
我就那么站着,听门外吵了大概十分钟。
声音远了,他们走了。
我走到窗边。
推开窗,十月的太阳,亮堂堂的,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卡上转了这个月的五百块。
备注:赡养费。
然后我关了机。
屋里静下来。
我走回桌子边,那碗面已经坨了。
我拿起筷子,拌了拌,吃了一口。
咸了。
但我吃完了。
我把碗洗了。
擦了擦手。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
但下巴是抬着的。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陈招娣。
你活下来了。
从今往后。
没人能再把你身份证冲进马桶。
没人能再把你锁在屋里。
没人能再骑在你头上。
属于你的日子。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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