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入冬那天,顾清和给工作室送来一盆薄荷。
叶子挤挤挨挨地长着,盆底垫了一张报纸。
“陈姐说你这里少点绿色,托我带过来。”
我看了眼花盆上的价签,又看向他。
“陈姐昨天还问我要不要买她店里的绿植。”
顾清和顿了顿,伸手撕掉价签。
“那就是我记错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把盆放到窗边,告诉我土干了再浇,别一天倒三回水。
“你们医生送东西,也带医嘱?”
“这个不归我管。养不好,可以找花店。”
他没有借机多待,接了医院电话,很快走了。
后来我们偶尔碰面,有时是在花店,有时是我产检结束。
他会问身体情况,也会听我抱怨客户今天想要暖色,明天又觉得冷色高级。
他不一定听得懂,却从不替客户教训我。
有一次我说得烦了,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很计较?”
顾清和抬头:“你靠这个吃饭,认真有什么问题?”
我拿着筷子,半天才低头夹菜。
这种话,我以前很少听见。
工作室灯坏的那天下午,我正在跟客户视频。
屏幕暗下来,对方的语气顿时不耐烦。
我先把修改内容确认完,才挂电话找维修。
师傅说最早晚上能来,我正准备搬台灯,顾清和推门进来取落下的伞。
他检查过,发现是灯管的问题,下楼买了同规格的回来。
换之前先断电,又让我扶着凳子。
“你只扶,别抬头太久,累了告诉我。”
我站在下面,看着他把旧灯管拆下来。
屋里昏暗,我忽然想起,过去陆承砚做完这些,总有人笑着说,我嫁得真好。
可顾清和忙完,并没有看着我等一句夸奖。
灯亮起来,他先低头问:“这回看图清楚了吗?”
我抬手挡了挡光。
“清楚。”
他下来,把凳子放回原处,又将包装纸收好。
我们都没说话。
妈妈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拎着两个袋子,站在门口先看我,再看顾清和,最后问:“你们吃饭没有?”
那晚,她在我家做了番茄鸡蛋面。
顾清和留下吃了一碗,饭后收碗,妈妈没让,他就把桌子擦了,又去楼下替她拿忘在车里的围巾。
等他走了,妈妈才问:“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产检认识的。”
她没继续盘问,只把剩下的面条装进保鲜盒。
送她下楼时,她握住我的手。
“这孩子看人的眼神正。不过,妈说好不好,不顶用,还得你自己处。”
我低着头,鞋尖蹭了一下地面。
“我还没准备好。”
“那就不准备。”
妈妈说得很干脆。
“不能因为人家帮了你,你就急着拿自己去还。”
这句话,我记了一整晚。
第二天下午,顾清和来拿饭盒,我叫住了他。
“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他将饭盒放下,拉开对面的椅子,却没立刻坐。
等我点头,他才坐下来。
“我怀着孩子,离婚还在谈。以后孩子出生,跟陆承砚也不可能完全没联系。抚养费、探望,都得商量。”
我停了停,掌心已经有汗。
“现在看着没什么,真过起来,可能全是麻烦。”
顾清和听完,没有马上保证。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这些,确实需要考虑。但那是我该考虑的事,不该让你提前替我赔罪。”
我鼻子一酸。
“可人会变。”
“会。”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抬起了头。
“所以我不能拿以后吓唬你,也不能现在答应得痛快,将来遇到问题,又说是你的过去让我难受。”
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赶紧抽纸,越擦越多,连自己都觉得狼狈。
“对不起,我不是……”
“不用解释。”
他把纸巾盒推近一点,没有伸手碰我。
我缓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现在连别人对我好,都会害怕。”
顾清和看着我,声音放轻了。
“那我们就慢一点。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已经走出来,就选一个人,也不用因为拒绝我有负担。”
窗外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轧得地砖咯噔作响。
我听着那声音,慢慢把呼吸放稳。
最后,我没有答应他什么。
只是把他的号码重新写在便利贴上,和物业、维修师傅、医院电话放在一起,压进收银台玻璃下面。
顾清和看见了,笑着指了指旁边。
“待遇不错,紧挨着供电抢修。”
我终于笑出了声。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手刚覆上小腹,掌心便被轻轻顶了一下。
我一下不敢动了。
隔了一会儿,里面又动了动。
眼眶热起来,我轻轻摸着肚子,小声说:“以后别学他。喜欢一个人,就好好说话。”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表姐发来一张照片。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身形我再熟悉不过。
她问:
【陆承砚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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