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来临市的第三个月,我终于接到了第一单生意。
给一家夫妻花店改店面,设计费三千六。
老板娘听完报价,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最后抬头看我:“沈设计师,三千四行不行?我们小本经营,两百块够进一箱花了。”
我看了眼预算表,没松口。
“拆旧和施工,我已经替你们压过价。设计费再减,后面现场调整、选材料,就只能另算。”
她皱着眉,又翻了翻我带来的方案。
半个钟头后,她终于把计算器一放。
“行,三千六。先说好,不能画完图就不管我们了。”
“合同里写清楚,该我做的,一项不少。”
她签字时,我悄悄松开了攥紧的手。
以前谈几十万的项目,我没怵过。现在为了两百块,我却提前准备了一晚上。
房租、产检、孩子出生后的花销,每一样都得算。
表姐替我找的房子在老城区,两居室,窗外是一排梧桐。
房东答应让我把楼下闲置的小门脸一起租下,房租可以按季度交。
我没急着装修,只买了二手桌椅,把电脑搬进去。
工作室还没挂牌,倒先有了生意。
签完合同,我在花店里量尺寸。肚子已经四个多月,宽松的外套也遮不住,蹲下去不方便,我就搬把矮凳,一段一段量。
老板娘看了几次,终于问:“家里没人帮你?”
“我能做。搬运和施工有师傅,不会硬撑。”
她大概听出了我不想多说,转身倒了杯水。
“那你慢慢量,别着急。我们做生意,讲的是交活,不看谁跑得快。”
我接过水,认真说了声谢谢。
下午试颜色,我的手背蹭上了颜料。
正要把色卡箱挪开,门口的风铃响了。
“陈姐,拿一把尤加利。”
声音有些耳熟。
我抬头,看见顾清和站在门边。
他脱了医院里的白大褂,穿一件深灰外套,认出我时,目光停了一下。
“沈知宁?”
“顾医生。”
上周产检,我约的医生临时参加抢救,由他替班接诊。
那天我带了两张纸,密密麻麻写满问题。
他没嫌烦,挨个解释完,还提醒我别把网上的每一种情况都往自己身上套。
他看了眼我怀里的纸箱,走过来。
“放哪儿?”
“桌边就行。”
他接过去,没多问。箱底沾了灰,我抽纸递给他,他接纸时,才看见我手背的蓝色。
“颜料?”
“试色蹭的,施工的时候我不进来。”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又在解释。
像只要有人问一句,我就得立刻证明自己没做错。
顾清和擦着手,神情自然:“水性颜料用温水慢慢洗,别拿稀料擦。”
他没接我的解释,也没追问是谁让一个孕妇出来工作。
老板娘包好尤加利,叫他去拿。他付了钱,临走前问我最近晚上吃不吃得下,脚有没有明显肿。
我都答了。
他点点头,又看了眼桌上的合同。
“项目是你一个人做?”
“嗯。”
“那我不多问。重东西让师傅搬,搬运费别省。”
他说完便走了。
没有打听我的婚姻,也没有露出那种同情又好奇的神情。
我站了一会儿,把刚才想搬的第二箱色卡放下,给施工师傅打了电话。
“王师傅,明天来时麻烦搭把手,材料我不自己挪了。”
电话那头答应得痛快。
原来有些事,不必咬着牙证明自己能行。
该请人就请人,该花的钱也能花。
十天后,花店改造完成。
新做的陈列架沿墙排开,收银台往里缩了半米,原本堵在门口的花桶终于有了位置。
老板来回走了两趟,笑着拍了拍台面。
“这个改得值,搬花都不碰腿了。”
老板娘拿着手机拍照,拍完直接转了尾款。
我低头看到账提示,她又把我拉到门口,指着新门头问能不能合张影。
“以后有人问,我就说找你。”
那天回家,我把收入写进账本,扣掉房租和成本,剩下的转进单独开的银行卡。
备注:孩子。
夜里,小腿忽然抽筋。
我疼得坐起来,扶着床边慢慢伸直腿,额头出了汗。
以前这种时候,我总习惯喊陆承砚。
这回名字到了嘴边,停住了。
我照着医生教的方法缓了好一会儿,等疼痛过去,自己换掉汗湿的衣服,又倒了半杯水。
屋里安静,没有谁替我开灯。
可灯就在手边,我伸手就能按亮。
第二天,我订的木牌送到了。
上面是自己写的三个字——知宁间。
师傅替我挂好,我站在门前拍照,准备发给花店老板娘。
风从巷口吹过来,招牌轻轻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
玻璃门上映着我的脸,还有身后那间不大的屋子。
桌上压着新客户发来的平面图,窗边摆着没拆完的色卡。
这一次,名字挂在门口,钱收进自己的账户。
谁也不能再替我说,我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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