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程烈带着旧部赶到时,我还躺在石阶下。
他看见我后脑的血,眼睛一下红了。
“把将军接回去。”
顾清漪拦住担架。
“他是我的丈夫,要回也是回将军府。”
程烈盯着她。
“将军昨夜就在这里,你可曾把他当成丈夫?”
顾清漪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旧部整理我的衣物,从怀中取出一只纸鸢、一枚城楼通行令,还有一副包好的护腕。
阿宁醒来后一直念着城楼。
那是我答应今日带她去的地方。
顾清漪认出了护腕。
她手腕有旧伤,每到阴雨便疼。
“这是给我的?”
程烈没有回答,只从包布中取出一张字条。
上面是我的字。
清漪总忘记添衣,护腕需每日戴着,别再逞强。
顾清漪捧着它,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为什么没给我?”
“将军昨夜本想在寿宴后交给你。”
程烈又拿出几张折好的纸。
纸上用细绳标出了山川与关隘,边角留着我摸索时留下的折痕。
“将军看不见,就让我把军报念给他听。他画错一条线,便拆了重来。”
程烈冷声道:“这些年,他眼睛看不见,却一直替你修改边防图。朝中称赞的几次布防,也有他的心血。”
顾清漪猛地抬头。
“他从没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让你再说他拿救命之恩和旧日军功压你?”
顾清漪攥紧护腕,终于哭出了声。
“我看见血了。”
“阿宁也求过我。”
“可我以为,他最后总会像从前一样让着我。”
阿宁被顾长川抱出来,只问了一句:“爹呢?”
顾清漪跪到她面前。
“爹回不来了。”
阿宁看了她很久。
“我昨晚叫了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一次都不信?”
顾清漪伸手想替她擦泪。
阿宁立刻偏过脸,躲进顾长川怀里。
这个从前一受委屈就找娘的孩子,如今连她的手都怕了。
顾清漪哑口无言。
顾长川整理我的内袋时,又摸出一封折好的文书。
顾清漪以为是留给她的信,颤着手抢过去。
展开后,首页只有两个字。
和离。
文书写明,寿宴之后,我会带阿宁回旧宅暂住,不再让孩子夹在争执之间。
顾清漪慌乱地翻到末页。
那里已有我的签名。
顾长川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他不是在寿宴上逼你低头。”
“他原本就准备在今日之后,带着阿宁离开你。”
第八章
顾清漪盯着和离书上的签名,半晌没有动。
“这不算。”
她忽然把文书攥进怀里。
“沈砚没有交给我,也没有去官府备案。他还是我的丈夫。”
程烈冷笑一声,命人抬起担架。
“将军若还能开口,你敢问他愿不愿跟你回去吗?”
顾清漪挡在前面。
“他的灵堂要设在将军府,后事也该由**办。”
“让开。”
“我是他的妻子!”
顾长川从她手里抽走和离书。
“他活着时,你拿妻子的身份拦着别人救他。如今人死了,倒想起这个身份了?”
顾清漪脸色惨白,仍不肯退。
程烈从我的贴身木匣里取出一张纸。
那是我半月前留下的安排。
若我旧伤复发,或有不测,遗体送回沈家旧宅,由旧部收殓;名下田产和积蓄尽数留给阿宁,顾家不得代管。
顾清漪看完,手指不停发抖。
“他连这些都准备好了?”
“将军不是今日才想离开。”
顾清漪不肯相信,又抢过木匣翻找。
里面还有旧宅的地契、阿宁的户籍副本,以及一张已经写好的托付书。
若我无法亲自照顾阿宁,便由顾长川代为照料。
顾清漪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
“我是阿宁的亲娘。”
她抬头看向顾长川。
“沈砚凭什么把孩子交给你?”
顾长川沉默片刻。
“凭他知道,阿宁向我求救时,我至少会低头看一眼。”
这句话比斥责更重。
顾清漪扶住担架,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我不知道他已经伤成那样。”
程烈看着她。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肯相信一个五岁的孩子。”
旧部抬起我时,顾清漪还死死抓着担架边缘。
程烈没有推她,只问:“将军活着躺在你面前时,你为何不肯这样抓紧?”
她的手终于松开。
我站在她身旁,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
她总以为我只是闹脾气。
因为从前每次争执,最后回头的人都是我。
她便忘了,再能忍的人,也会有不想再忍的一天。
阿宁醒来后,第一眼便找我。
顾长川告诉她,我要回旧宅。
她立刻掀开被子。
“我也去。”
顾清漪忙道:“你还病着,跟娘回家养病。”
阿宁缩回顾长川身后。
“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阿宁,娘会照顾你。”
“昨晚我叫你,你没有来。”
一句话,让顾清漪彻底失声。
她跟着送灵的队伍走出顾府,又一路追到旧宅。
门前,程烈拦住她。
“阿宁要休息,将军也要安静。”
顾清漪望着紧闭的大门。
“让我进去看他一眼。”
门内传来阿宁带着哭腔的声音。
“程叔叔,把门关好。”
“娘会把爹带走。”
门缓缓合上。
顾清漪伸手去挡,最终却被门板逼得一步步后退。
她终于明白,要被关在外面的人,已经成了她。
第九章
沈家旧宅多年没人住,屋里却很干净。
程烈说,我失明后时常回来。
这里的桌角都包着软布,廊下铺了引路的麻绳,每道门槛旁还刻着不同的浅痕。
顾清漪趁众人整理灵堂时走进书房。
桌上放着一摞账册。
最上面一本记着她去年出征时短缺的粮草。
我卖掉城外两处田庄,托旧部换成粮食送往北营,落款却写的是顾家捐赠。
顾清漪翻得越来越快。
第二本,是军中伤兵的药费。
第三本,是她领兵失利后需要补齐的抚恤银。
每一笔都没有我的名字。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程烈站在门外。
“将军说,你好强。若知道银子来自他,便不会收。”
顾清漪低头看见账页边缘的墨迹。
那是我看不见后,用手摸着压线留下的痕迹。
抽屉里还有一叠药方。
我的眼睛并非全无复明希望。
周老曾建议我去南境医治,但疗程至少半年。
我在药方背后写道:清漪即将换防,阿宁年幼,暂缓。
顾清漪捏着药方,声音发哑。
“他从未同我提过。”
“你给过他说话的机会吗?”
程烈取出一本薄册。
里面记的不是军务,而是阿宁。
三月初四,阿宁因是女孩,被岳母嫌弃,夜里惊醒两次。
五月十二,清漪答应陪她看灯,临时去给明轩送行,阿宁等到灯灭。
七月初九,阿宁问我,娘是不是更喜欢舅舅家的孩子。
最后一页停在寿宴前。
我写:阿宁近来见清漪便先看她脸色,不能再拖。寿宴后带她离开,等孩子不再害怕,再谈以后。
顾清漪扶住桌沿,眼泪砸在纸上。
她又在书架最下层找到一个小木盒。
里面放着阿宁换下来的乳牙、第一次写出的“爹”字,还有一缕剪下来的胎发。
每一样都标着日期。
唯独属于她的东西很少。
只有一枚断掉的红缨和一张多年前的婚书。
顾清漪把婚书展开。
那时她写:此生并肩,生死不弃。
程烈看到后,冷声问:“你还记得这八个字吗?”
她用手按住那行字。
“我没有想过要弃他。”
“你只是在他最需要你的那一夜,选择不回头。”
院中传来敲木声。
旧部正在为我赶制棺木。
每响一下,顾清漪的肩膀便颤一下。
她忽然抱起账册往外走,像是终于找到能补偿的东西。
“这些田产,我全部还给阿宁。”
程烈挡住她。
“本就是将军的东西,不叫你还。”
“你真正欠的,也不是银子。”
这时,阿宁抱着纸鸢走进来。
她看见顾清漪,脚步立刻停下。
顾清漪蹲下来。
“阿宁,娘从前做错了。”
“以后娘每天都陪你。”
阿宁没有过去。
她只是把薄册拿回怀里,小心擦掉上面的泪。
“这是爹写的。”
“你别弄湿。”
顾清漪伸出的手,再一次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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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顾明轩敷完药,又端着酒回到席间。阿宁看见他能走,立刻冲过去。“你脚好了,让周爷爷去看我爹。”顾明轩后退半步。“我可没拦着周老,是你娘不让去。”阿宁转向顾清漪。“娘,现在可以了吗?”顾清漪正在给岳母敬酒,连眼睛都没抬。“宾客还在,别拉拉扯扯。”阿宁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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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顾清漪像是没听懂。“哥,你胡说什么?”她推开顾长川,跪到我身旁,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触到那片冰冷时,她的手猛地缩了一下。“沈砚,起来。”“你不是要我给你一个交代吗?我给。”“你睁开眼,我们回家再说。”她越说越快,最后竟伸手拍我的脸。顾长川扣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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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案子审了一个多月。顾明轩始终咬定自己只是玩笑。他还让家人四处送银子,想请寿宴宾客改口。最先被找上的,正是那名曾想扶我的宾客。对方没有收钱,反而把来人送到了官府。“我已经因为怕得罪顾家,收回过一次手。”“若再撒谎,我这辈子都不敢闭眼。”周老也补交了证词。他说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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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停灵后的第一夜,阿宁不肯离开灵堂。她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棺前,怀里抱着那只没放成的纸鸢。“爹,你什么时候醒?”“程叔叔说你累了,可你睡得太久了。”我蹲在她面前,一遍遍叫她的名字。阿宁听不见,只把下巴搁在棺沿上。顾清漪端着药走进来。“阿宁,把药喝了。”孩子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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