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车里有人下来了,是叔叔。
他没穿军大衣,只穿一件旧毛衣,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路都没合眼。
秦朗把布递过去。
叔叔接过来,借着车灯看。
他看了很久。风刮过来,布角一颤一颤的,他就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快灭的火苗。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他用拇指轻轻摸麦穗最底下的一粒麦子。
那粒跟别的不一样,颜色深一点,针脚乱一点。
"她绣到这儿,扎了手。"他嗓子发紧,像是自言自语,"血洇在布上,洗不掉。她就顺着血印子,多绣了一颗麦粒......"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像一个人站在冰窟窿上头,不知道脚底下的冰还撑不撑得住。
"首长,这布是我死去媳妇的嫁妆!"我爹扑上来,"她手巧,啥都会绣......这死丫头偷出来,就是想讹人!"
我从雪地里爬起来,看着他:"你喝醉了说过的。你说那是捡我时候裹的。"
"我啥时候说过!"我爹一跺脚,"孩子冻糊涂了,说胡话呢!"
叔叔没接他的话。他把布叠好揣进怀里,脱下毛衣裹在我身上,然后低头看我的手。
我的手心烫起一大片燎泡,有的已经破了,黄水混着黑灰往下淌。
叔叔的下颌绷得紧紧的。
"先去县医院。"他看了我爹一眼,"你也去。"
县医院的大夫是个戴眼镜的老头。
他给我上了药,缠了纱布,又让我把棉袄脱了,说要看看有没有冻伤。
我不想脱。可秦朗站在门口,叔叔站在床边,我爹在走廊里。我不敢不听话。
棉袄一脱,老大夫的眼镜就往下滑了一截。
他半天没说话,一点一点地按我的后背,按我的胳膊。按到左边小臂时,他停下了。
"这根骨头断过。"他说,"没接,自个儿长歪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火苗声。
"新伤压旧伤。"老大夫把眼镜扶正,声音沉下去,"这孩子,不是摔的。"
叔叔走到门口,看着走廊里的我爹:"孩子身上的伤,哪来的?"
我爹愣了一下,赔着笑:"山里孩子皮实,上树掏鸟窝,摔的......"
叔叔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我爹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了。
后半夜,秦朗给我端来一碗小米粥。他坐在床边,看我一勺一勺往嘴里扒:
"前几天我翻了五年前的卷宗。孩子丢的地方叫野猪沟,离你爹常下套的那个山头,不到十里地。我跟首长说了。首长说,最后一次。所以今晚我们才来。"
我停下勺子,又低头把粥喝完了,连碗底都舔了。
天快亮时,走廊里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阿姨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周素琴,周素琴手里牵着梁念念。
阿姨的眼睛是肿的。叔叔掏出那块布递给她。
阿姨只看了一眼,两条腿就软了。
秦朗一把扶住她。
"是我绣的......"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那颗麦粒......是我绣的......"
周素琴赶紧扶住她另一边,轻声说:"太太,您先别急。布是真的,可布能抢、能卖。当年那伙人抢了孩子,东西流到山里头,也不稀奇......"
阿姨攥着那块布,抬头看我。
还是招待所那天的眼神,想看,又不敢看。
我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她跟前。
我用缠着纱布的手,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拢,让她把布攥紧。
"阿姨,这个给你。"我说,"你别哭了。"
"我不是来要吃的。"
阿姨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那块布上。
门口忽然传来"哇"的一声。
是梁念念。她甩开周素琴的手,哭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块布:
"姨......你不是说,包被上绣的是小老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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