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流言与御史
陆家粮商的管家来得悄没声的。一个瘦高个儿,穿绸衫,外头罩了件粗布短褐,装成贩布的,到堡门口说是送粮种的,要见管事的。陆珩让他进来,在伙房后头那间破屋子里见了面。
“陆哨官。”瘦高个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袋搁在桌上,袋口没扎紧,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子,“我们东家听说哨官辛苦,特意让我送点心意。二十两,不多,给兄弟们添点肉。”
陆珩看了一眼银子,没动。
“你们东家是哪位?”
“江南陆家,长房陆长懋陆爷。”瘦高个儿笑了笑,笑得挺客气,“陆爷管着北边几条粮道。哨官以后要粮,跟陆爷说一声,比走王参将那路子方便。”
“条件呢?”
“瞧您说的,什么条件不条件的。”瘦高个儿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就是听说哨官前阵子在查粮草账目?陆爷的意思是,账上的事,糊涂着过就行了。查太细,伤和气。”
陆珩把银子袋子拿起来,掂了掂,揣怀里了。瘦高个儿脸上的笑松快了不少。
“回去跟陆爷说,银子我收了,肉我明天就买。”陆珩站起来,拍了拍瘦高个儿的肩膀,“账的事,我查我的,他做他的,不碍着。”
瘦高个儿愣了一下:“哨官这话,我没听明白。”
“听不明白就对了。回去原话转告就行。”
瘦高个儿走了之后,周虎从后窗翻进来:“你收了?”
“收了。”
“你......”
“人证呢?”
周虎把后窗推开一条缝。外头蹲着赵三,手里攥了根炭条,面前摊了张草纸,纸上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某年某月某日,陆府管家某某,携银二十两至第七哨营,言“账上糊涂着过”。
“赵三原来在村里给人写对联的,识字。”陆珩把银袋子扔给周虎,“拿去州城换成粮。别走官道,绕小路。”
周虎攥着银袋子,看了陆珩半天,忽然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嘴咧得大了些,褶子挤到一块儿去了:“你他娘的,真阴。”
“夸我还是骂我?”
“都占。”
银子换的粮吃了不到十天,流言先到了。先是隔壁第八哨营的人过来串门,话里话外打听:“听说你们陆哨官收了陆家的银子?二十两?够买好几个婆娘了。”过了两天,第九哨营的也来了,这回不打听,直接说:“你们堡修得挺快啊,陆家给的钱吧?怪不得王参将不拨粮,人家有门路。”
堡里的兵一开始还骂回去,后来骂累了,有人回来问陆珩:“哨官,你到底收没收?”
“收了。”
问的人傻了:“真收了?”
“真收了。银子换粮吃了,你嘴里嚼的就是。”
那兵嚼了两下,不吭声了,脸色不好看。
周虎蹲在墙根底下磨他那把豁口刀,磨一下骂一句:“陆家这手够阴的。银子给了,话也递了。你收不收都是脏的。不收,你得罪陆家。收了,底下人疑你。”
陆珩坐在旁边拿炭条画堡寨扩建的图,头都没抬:“底下人疑我,你疑不疑?”
“我疑你个屁。赵三那张纸是我看着写的。”
“那就行了。底下人疑两天,等下一批粮到了,嘴就闭上了。”
“粮呢?”
“快了。”
周虎不磨刀了:“你到底哪来的粮?”
陆珩把炭条往地上一扔,拿手抹了把脸:“崔御史巡边。按日子算,后天到州府。”
周虎瞪眼:“你要告?”
“我不告。我给东西。告不告是他的事。”
崔御史的船在州府码头靠岸的时候,陆珩已经在岸上等了半天了。他没穿官服,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短一截,手腕露在外头冻得发青,手里攥着一摞纸,拿油布包了三层。
崔御史下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崔大人。”陆珩跟上去,没跪,也没拦路,只走在侧后半步的位置,“卑职第七哨营哨官陆珩。有粮草账目疑点,想请大人过目。”
崔御史的随从伸手要拦。崔御史抬了抬手,随从退下去了。
“账目?”崔御史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你一个哨官,管好你营里那几十号人就行了。粮草的事,有司衙门管。”
“有司衙门管了半年了,管出什么了?”陆珩把油布包递上去,“大人先看。看完觉得没用,扔了就行。卑职回去继续修墙。”
崔御史没接。他看了陆珩一会儿,那个眼神陆珩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在估一件东西的斤两。
“你修墙?”崔御史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修。堡墙,壕沟。胡骑来了能挡。”
“你一个哨官,修什么堡?”
“王参将不拨粮,不修堡,底下人就得饿死或者跑。跑是逃兵,饿死是白死。修个堡,好歹能多活几天。”
崔御史沉默了一阵,伸手把油布包接过去了,没打开看,直接递给身后的幕僚。
“本官会看。你回去等消息。”
陆珩没动。
崔御史挑了挑眉:“还有事?”
“大人看完了,要是觉得有用,别一次全用。陆家在京里有根。一根一根拔,拔急了,剩下的就缩回去了。”
崔御史的幕僚脸色变了,这话说得太直,直得不像是哨官该说的。崔御史倒是笑了,笑得很淡:“你管好你的墙。朝堂的事,轮不着你操心。”说完转身上了轿。
陆珩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轿子走远,江风从北边刮过来,灌进他短了一截的袖口里,凉飕飕的。他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从他身边过,低声撂了句话,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陆哨官,有人从江南来,打听你走哪条道回营。”
陆珩脚步没停,嘴皮子动了一下:“几个?”
“仨。腰里都鼓着。”
“谢了。”
他拐进巷子,把棉袄腰带紧了紧。油布包里那摞纸的副本还在他怀里,正本给了崔御史,副本他留了——防的就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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