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
醒过来那天,我先闻到的是枕头上的洗衣液味。栀子花香,超市促销买一送一那种,我妈一口气囤了六桶,堆在阳台角落,说反正要用。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底下还压着一层太阳晒过的干味,才慢慢想起来,这个味道我已经两年没闻到了。
我坐起来,摸了摸脸,摸了手腕,摸到左手无名指,那里光光的,还没有被戒指压出来的那道浅印。窗帘拉开一条缝,九月的太阳斜进来,落在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清清楚楚。
我把那个日期念了三遍。念到最后一遍,嗓子有点抖。
离我和顾嘉铭去民政局,还有三天。离我死在云栖崖,还有五个月零十天。
海水灌进嘴里的味道我记得很清楚。咸只在最外面一层,底下是腥,是铁锈和烂海带搅在一块的那种腥。人在水里喊不出声,我张了嘴,只灌进去一大口,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往下沉的时候,我扭头往崖上看,看见一只手朝我伸下来。
我一直以为那只手是来拉我的。
后来在案卷里看到现场照片,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照片是从崖顶往下拍的,我那条白裙子摊在礁石上,法医的编号牌插在旁边。他的手在画面边缘,指节朝外,掌心朝下。
那是推的姿势。
我在床沿坐了很久,坐到手心不再出汗,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按下去,又删掉。
这个点她应该在菜市场,周围全是人声,她会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菜。我用现在这副嗓子跟她说话,她一句话就能听出不对。
我在床沿坐了很久,坐到手心不再出汗,才光着脚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最上面一层放着行李箱,箱子里叠着我妈那条羊绒围巾。前世她在我出发前硬塞进去,说崖上风大,别嫌土。我把围巾拿出来抱在怀里,抱了大概五分钟,才把那口气喘匀。
这一世我不打算死了。这句话我得先跟自己说清楚,说清楚了,接下来的每一步才不会走错。
下午三点,顾嘉铭的车停在楼下。
白色大众,车头有一道很浅的剐蹭,是去年在停车场蹭的,他一直没去修。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绕到副驾把门拉开,手掌垫在车门顶上,那个姿势熟练得像在脑子里练过一百遍。
“晚晚,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他侧头看我,眼睛弯着,眼尾那点笑纹是我以前最喜欢的。
“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掉海里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过了两秒才笑:“大下午的说什么胡话。”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快,吐三口唾沫。”
我吐了三口。他笑得更开了,说这是他妈教的,坏话不能留在嘴里。车里的柠檬香薰很浓,浓得我有点闷,我把窗又降下去一截。
保险公司在老城区那栋写字楼的十四层,电梯里有股陈年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甜腻。前台把我们领到二号柜,柜员姓周,三十来岁,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纸杯水,杯壁上挂着水珠。
她把一叠表格推过来。
纸是那种有点发黄的专用纸,边缘印着细小的编号。
“苏女士,投保人和被保险人都是您,保额一千万,意外身故及伤残。”周柜员拿笔在纸上划了两下,笔没油,换了一支,“受益人这一栏,需要您自己确认,然后签字。”
顾嘉铭坐在我旁边,胳膊很自然地搭在我椅背上。他把那一页抽过去,指尖在某一行点了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写你。”
我低头看那行。
受益人姓名,已经用黑色签字笔填好了三个字:顾嘉铭。
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画都收着,是他签合同的那种写法。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好笑,他嘴上说“写你”,纸上写的是他自己。
这两句话中间隔着的是一条人命,他连遮掩都懒得做,或者说,他根本不觉得我需要被遮。
“晚晚?”
“嗯。”我抬头冲他笑,“好呀。”
笔尖落在签名栏,我签了苏晚两个字,笔画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签完我把笔放下,转过脸看他。
“不过,你给我买,我也得给你买一份。”
他眼神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瞳孔缩了缩,像水面被什么碰出一个圈,转眼又平了。
“买什么买,”他把手覆到我手背上,“你的钱留着,将来装修房子。”
“那不行。”我把手抽出来,“你不是说这叫安全感吗。你那份我来买,受益人写我,公平。”
他笑了,笑得有点勉强:“我公司有团险。”
“团险赔几个钱。”我看着他,“你怕什么?怕我害你?”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想笑。空气里静了一瞬,周柜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翻她的表格。
顾嘉铭看了我三秒,笑出声:“你这张嘴。”
他伸手把表格拿过去,一边填一边念:“行,那就买。保额一样,一千万。”填到受益人那栏,笔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旁人不会注意。然后他写下我的名字。
“你看,”他把表格推给周柜员,“这叫有来有往。”
我在旁边点头,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
办完手续出来,楼下有个卖糖水的小推车,五块钱一碗绿豆沙。他给我买了一碗,自己没要,站在旁边看我吃。
“晚晚。”他说,“你真好。”
我舀了一勺糖水,慢慢咽下去。
“是啊。”我说,“我挺好的。”
晚上回家,我把保单每一页都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里一个加密文件夹。翻相册的时候,手指往上滑了几下,滑到三年前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江边的一家烧烤店,塑料凳,铁皮桌,桌上一片油腻的反光。我、林曼,还有顾嘉铭。那天林曼说“我给你介绍个人”,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眼睛都没了,顾嘉铭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给我倒。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我人生里最好的一个晚上。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顾嘉铭倒酒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没看杯子,看的是林曼。
第一章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醒过来那天,我先闻到的是枕头上的洗衣液味。栀子花香,超市促销买一送一那种,我妈一口气囤了六桶,堆在阳台角落,说反正要用。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底下还压着一层太阳晒过的干味,才慢慢想起来,这个味道我已经两年没闻到了。我坐起来,摸了摸脸,摸了手腕,摸到左手无名指,那里光光的,还没有被戒指压出来的那道浅印。窗帘拉开一条缝,九月的太阳斜进来,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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