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饿营离心
营里满打满算,能喘气的七十三个人。其中十七个躺起不来的,伤口烂得发臭,苍蝇绕着飞。剩下能动的,一半在赌钱,一半在磨刀。
磨刀的那拨,眼神不对。
陆珩蹲在伙房门口看了半个时辰。伙房里剩两口锅,一口锅底漏了,拿泥糊着。米缸刮干净了只凑出两升碎米,掺着糠。盐罐子见了底,最后那点盐粒子被个兵拿手指头蘸着舔了。
老卒叫周虎。陆珩打听到了。原主在的时候,周虎是哨营里说话最管用的人。原主被逮走那天,周虎没拦,也没送,就站在营门口看着。他那张脸,陆珩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褶子深得像刀刻的,嘴角往下撇,撇了一辈子那种撇法。
“周叔。”陆珩凑过去。
周虎蹲在磨刀石边上,手里一把豁了口的短刀,蹭,蹭,蹭,磨得很慢,没什么章法,也没停。
“别叫叔。叫老周。”
“老周。营里还有多少粮?”
“你不是看见了?”
“我看见的是缸里的。我问的是,藏起来的。”
周虎磨刀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陆珩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但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米缸里那点碎米,够七十个人吃一顿稀的。可伙房后墙根底下,土是新的,有人翻过。”陆珩蹲下来,跟周虎平视,“我不问是谁藏的,就问还有多少。”
周虎沉默了好一阵。磨刀石上的水干了,他又浇了一瓢。
“四石。藏后墙底下了。是兄弟们一口一口省出来的,准备......”他咽了口唾沫,“准备跑的时候路上吃。”
陆珩没骂人。七十三个兵,粮不够,军械锈了,上头断了拨付,换谁当这个哨官,底下人第一反应都是跑。原主要不是不靠谱,也不至于被人把粮偷出去换酒。
“跑不了的。”陆珩说,“往北是胡人,往南是王参将。你带七十个人跑,跑出去五十里就得被人截了。截了就是逃兵,砍头。”
周虎没说话,但攥着刀柄的手紧了。
“我不拦你们藏粮。可从今天起,藏粮的数目得让我知道。我按人头配,每人每天四两。省着吃,四石能撑十天。十天之内,我去弄粮。”
“你拿什么弄?”
“这你别管。”
周虎盯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把刀往地上一插:“四两不够。干活的汉子,四两稀的顶不住。”
“那就先四两。撑过十天,我给你加到六两。”
周虎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营房走。走了几步,回头撂了一句:“后墙底下是四石二斗。少一粒,我拿你是问。”
当天晚上,有人摸到陆珩睡的那间破屋子门口,往里头瞅了一眼。陆珩没睡,坐在草铺上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写东西。那人瞅了半天,回去跟周虎说:“姓陆的在写字。写什么不知道,一堆圈圈杠杠。”
周虎翻了个身:“让他写。”
第二天一早,陆珩把那四石二斗粮搬到了伙房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秤称,拿斗量,拿笔记。谁领多少,画押。不画押的不给。
有人骂骂咧咧:“吃个饭还画押,你当你是县太爷?”
陆珩头都没抬:“不画押可以,你的那份给画押的人吃。谁画押,谁领双份。”
骂人的那个闭了嘴,走过来按了个手印。
第一天发完粮,陆珩把账本挂在伙房墙上,谁都能看。周虎去看了一眼,看了半天,回来跟旁边人说:“账上写着,明天剩多少,后天剩多少。他连锅底糊的那层米痂都算进去了。”
旁边人问:“那到底是多还是少?”
周虎闷了半天:“比王参将拨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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