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雨停之后
我爸妈知道全部真相,是在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
徐队陪我回的家。
我把事情从头讲到尾,讲得很慢。讲到崖上那段的时候,我妈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端不住杯子。我爸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讲完,屋里静了很久。
我妈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我以为她要打我。
她抱住我了。
她抱着我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说“妈对不起你”“妈眼瞎”“妈那天还拉着他的手让他好好待你”。
我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我爸抽完最后一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了很久。
“晚晚。”他说,“以后你的婚事,爸不催,也不拦。”
“你自己眼睛长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案子结束以后,我把重心放回了公司。
前世我死的时候,公司刚谈成一个商场的大项目,团队二十几个人,方案做到第三轮,谁都等着我回办公室拍板。
这一世,我带着他们把那项目做完了,做到年底,成了公司的标杆案例。
年终那天团队聚餐,二十几个人挤在一家烧烤店,桌子拼成长长一条。有人起哄:“苏总,说说感言!”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想了想。
“感言就是两句。”我说,“遇到烂人,赶紧走。遇到好事,别犹豫。”
“人生挺短的,别浪费在给烂人演戏上。”
满桌笑成一团,有人拍桌子,有人喊“苏总牛逼”。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两句话,是我拿一条命换的学费。
陈露后来换了工作。
那场庆功宴她没去,第二天林曼打电话骂她不给面子,她在电话里“嗯嗯”了两声,挂了。半年后她跳槽去了一家做数据安全的公司,工资涨了一点,人瘦了一点。
有一次她来我公司楼下喝咖啡,问我:“你那天为什么非要我不去。”
“因为我梦见你死了。”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晚,”她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吓人的。”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她把咖啡杯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要是想害我,就不会提醒我了。”
咖啡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浅褐色的痕。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忽然说:“下个月我生日,你来不来。”
“来。”
“带什么。”
“带个蛋糕。”我说,“不带人。”
她笑出声,笑到一半又停住,看着我:“苏晚,你现在是不是不太敢信人了。”
我想了想:“我信你还是信的。”
林曼被带走半个月后,她妈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刚从公司出来,她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点心。
她看见我,走过来,站定了,忽然就跪下去了。
我一把去拉她,没拉住,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苏晚,”她说,“阿姨求你了,你写个谅解书。”
“阿姨,您起来。”
“她糊涂,她不懂事。”她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从小就争,见不得别人比她好,可她不会害人啊。”
我蹲下来,跟她面对面。
“阿姨,”我说,“她不是不懂事。她三十岁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那两套房,我们家一分不要。”她说,“钱也不要。你让她回来。”
我把她扶起来,扶到花坛边的台阶上坐着。
那个塑料袋我没接。
她在那儿坐了很久,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片灰。她拍了拍,没拍干净,就那么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她也不知道。
两年后,徐队退休。
他约我在一家老饭馆吃饭,点了个白切鸡、一碟炒青菜、两碗米饭。他吃得慢,筷子夹着鸡腿肉,一点一点撕。
“丫头,那案子过去两年了。”他放下筷子,“你还做梦吗。”
“做。”
“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崖上,回头看他。”
徐队端起茶杯:“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我说,“因为这一世我没掉下去。”
“是我看着他,掉下去的。”
他笑骂了一句,给我倒了杯茶。
窗外在下雨,广州的雨,下得很密,落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滑。
我端着茶杯,忽然想起来,那天崖上的风是咸的。风里都是海的味道,腥的,涩的,灌进嘴里,跟海水一个味。
我这才确认,我真的回来了。
离开饭馆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徐队把我送到路口,说他孙子还在家等他回去教写字。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丫头。”
“嗯。”
“顾嘉铭在里面给你写过信。”他说,“寄到队里来的,我压下了。要不要看,你说了算。”
我想了想。
“不看。”
“不后悔?”
“不后悔。”我说,“他想说的话,我早就听完了。”
徐队在雨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夹克还是敞着,背挺得笔直,很快就被人群挡住。
我撑着伞站在路口,等一个红灯。
红灯很长。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炖了汤。”
我回了一个“回”。
绿灯亮了,我把伞往前抬了抬,走进雨里。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能闻到排骨汤的味道,从门缝底下飘出来。我妈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手”,我爸在客厅把电视音量调到三十。
我换鞋,洗手,坐到桌边。
汤还在锅里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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